你到底要几分辣?
(2013-05-08 09: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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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看过黄仁宇老先生的书?
他曾经是国民党的下层军官,后来从台湾来到美国,成了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专家。他的书通俗易懂,所以在国内很受欢迎。他的独特之处在于,用美国的研究方法研究自己熟悉的母文化历史。我从他的《万历十五年》看起,陆续看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他写的书。他对于中国近代与世界强国的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中国从来没有“数目字”管理的概念。在史书中从来找不到确切的统计数字,或者找到了,但前后不一致,足以证明根本不是实际的数字,而这种不能用数字管理的局面,直接限制了商品的流通和政府的效能,导致中国的中央集权制度数次崩溃。
我没看黄先生的理论之前,对于中外管理方面的差异就有了感性体验。在一家瑞士出版社工作的时候,顶头上司马提木是个学会计出身的澳大利亚人。他对于他不懂的中文和编辑内容这些工作从不插手,完全信任我的判断,我知道这信任的珍贵,也倍加珍惜。而我简单直接的个性又很搭配他西方背景的教育,我们一直合作的很愉快。有时我遇到问题,会去找他谈谈,看能不能找到些建议。有一次我跟他抱怨,说跟某同事沟通了很多次,但还是不明白她的真正想法,马提木眼睛一亮,接着笑的花枝乱颤,他说,“太对了,如果你问一个中国人,这个事情的答案是A还是B, 他一定会很认真的想想,然后说,对。” 我也被他的比喻逗的哈哈大笑,从他办公室出来,我才意识到,我是去问问题的,不光没得到答案,还被排除出了中国人的范围。
事实上,我在北京工作的十几年里,无数次有人对我说,我的思维方式更像外国人。到后来连我自己也越来越相信这一点了,我天生缺乏听画外音的能力,说话不经过大脑,做事不考虑照顾各方面的感受,还总是为一些小事太认真跟人争论不休。总之,我做中国人做的不太成功。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黄仁宇关于数目字管理的理论时,简直是深有同感,觉得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角度来比较中西方的思维方式。但我对于”数目字“的体会,是到美国以后才越来越深的。
美国人对数字的痴迷,连欧洲人都看不过去。对此,每个到美国来的游客都心知肚明。美国大部分城市的街道,都是用数字命名的,横的的奇数,竖的就是偶数。如果不是数字命名,那也顶多是“核桃街”“栗子街”,我打赌美国有上百条的核桃街和500条以上的第五街。不光是城市的街道,连全国的公路也是用数字命名的,从南到北的公路是奇数,从东到西是偶数,再美国说开车路线,永远是几号公路转到几号公路。美国整个就是个用数字建起的国家。有一次在盐湖城的城铁里,热情的本地人给我讲关于城市的历史,乘客们齐声称赞的,是本城的设计者 先生的远见。他的远见表现在,把所有的街道都用简洁的数字命名,让所有外来的游客都能轻易的找到方向。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道美国不是所有街道都用数字命名吗?“well”我对面的女士说,“但是没有一个城市象我们盐湖城一样,除了数字没有任何一个有字母的街道。”
美国人对数字的迷信随处可见。在医院,你告诉医生你肚子疼,他会问,疼的程度从1到10,你有几分?我第一次被这个问题给唬住了,我怎么知道10分痛是怎么个痛法?如果我的10分痛和别人的不一样,我怎么能给他一个客观的答案?但那时我开始了解了美国,知道医生都很忙,没有时间跟我讨论10分痛是什么感觉这种问题,我胡乱给他一个答案,避免了一场长篇辩论。
如今我由衷的理解,互联网这种事物只能在美国的领导下传遍全球。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美国人更迷恋数字,逻辑,科学和个人奋斗了。而互联网是以0和1为基本逻辑的个人奋斗史。这几乎是美国的宿命。试想让美国人投票,为他家门口的巷子起名,一个是第7大道,一个是耳朵眼儿胡同,答案不言自明。美国人就是这么简单实用。
理解美国人对数目字的痴迷有助于了解美国文化的各种层面,比如美国人的快餐文化,美国人对实用小发明的痴迷,美国人对胜负显而易见的运动例如橄榄球的狂热和对足球这种没有什么进球的运动的不耐烦,美国人把他们的生活细节尽可能的简化,恨不得每天吃1粒药丸就能工作一天,美国人休假在全球都排在最后。如果可以,美国人肯定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数字了。
说到餐饮,在亚洲各国的餐饮中,中餐在美国其实混的不太好。日本寿司和泰国菜在美国已经是广为接受的中档健康食品,而中餐还在“快餐”档次跟汉堡争口饭吃。究其原因,除了中餐没有找到迎合美国文化的切入点,而是一直以大油大肉和便宜的价钱吸引食客以外,没有数字化也是很大的一个问题。在我常去的本地最火爆的中餐馆“spicy city”,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第一代移民是主流,偶尔有几个美国人,总是狐疑的坐在一角,对眼花缭乱的菜单皱着眉头,最后痛苦的点一客炒面和木须肉,外加两碗米饭,吃完离开。而旁边同样火爆的越南粉餐馆,就是另一幅景象,过半的食客是老美,菜单只有3页厚,还都有编号,你点菜只需要说,我要35号,就够了。客人没有那种逼着说越南话的痛苦,也不用痛苦的理解“鸡肉和蘑菇(蘑菇鸡片)”和“鸡肉和蘑菇”(蘑菇炖鸡)之间的区别。
圣地亚哥最成功的亚洲菜还有泰国菜,任何一个小型的商业区里,你都能找到泰国菜。几乎每个美国人都将泰国菜纳入中午的工作餐选项里。午餐套餐只有10来种,你只需从1到10里选择一个数字就够了。当然,你还需要再从1到10选一个数字,表示你需要的辣的程度。我不知道美国人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在每家泰国餐馆遇到的辣的程度,都不一样。第一次我点了7,因为我自信我还挺能吃辣的,结果辣的我把整盘咖喱都剩下,饿着肚子回了家。第二次我点了4,结果完全不辣。现在我去一个新的泰国餐馆,一定会跟服务员就辣的程度进行一场长达5分钟的讨论,我会先说6,然后听她的反应。如果她建议我太辣,我赶紧改成4,但只有一半的几率,菜上来以后真的够辣,另一半就是根本不辣。这基本就像是一场赌博,你永远不知道老虎机在哪里停下来。
上周末我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越南素菜馆,点了服务员推荐的素菜盖饭,服务员问我要多辣,我说6,然后看着她的反应。她端着点菜的本子,很严肃的告诉我6太辣了,我乖乖的听了她的,改成了4,而我的同伴张发财很固执,坚持要6。菜上来以后,我的4达到了我个人标准的8,辣的我涕泪横流但是很过瘾。而发财兄,对着他6分辣的一盘菜吃了三分之一就辣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又不好埋怨服务员,他只好打碎牙吞到肚子里,带着空肚子和那颗牙出了饭馆。
有时候我会想,宋祖英来美国开演唱会,美国人会不会问她,“辣妹子辣”里那个妹子,到底有几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