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须远去

    我的兄弟杨健要求我用1200字写一篇手记，一篇记叙从去年5月12日以来的心灵札记。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因为它必然勾起我心底最伤痛的那个部分，所有的残垣断壁都刻在那里，显然那1200字的容量装不下这一切。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5·12”在一年之后又要猛烈地撞击我们一次。其实，从新年开始，通往灾区的道路就开始挤满了人流和车流，清明期间，北川交警不得不限制非当地居民进入老城。但我觉得，我们可以遥祭那些亡灵，却不要用太多的悲哀情绪去惊醒已经远去的人们，否则我们可能会打扰还在舔舐伤痛的活着的人们。

    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就是一个被打扰的人，清明刚刚祭奠了八岁的儿子，他很快就跟着去了。如果说去年国庆北川县农办主任董玉飞的自缢，还仅仅是大灾刚过，心理不堪重负的原因，那么冯翔的寻短，我不得不认为是他被打扰太多了，无法远离过去。

    有一个杭州女孩刚从灾区回到上海，她是作为一家境外媒体记者，前往采访震后一周年的灾区的。在她回到上海的日记中，她说那几日往返穿梭在北川、汶川、绵竹之间时，每天“都载回一身的情绪。有时，来不及消散，在途中就哭了出来。”最后终于在踏入北川老城关口那一刻时，“弥天漫地的悲凉，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在她的日记中给她留言，四川现在不是需要哭泣的时候。去年震后一个月，在成都接待一位刚从里面出来的北京同行，望着满桌的酒肉，大男人一下子哭了，哭得异常汹涌。因为十几天来，他见得太多只能吃几块饼干和连饼干都吃不上的人，满桌的酒肉让他有负罪的感觉。可是现在的四川的确不需要这种汹涌了，我们必须要去觅得一些阳光，洒向“三川”。就算此刻四川的天空还下着雨，前往“三川”的道路还是那么的泥泞。

    也是在去年震后月余，武警自贡市支队的曾勇上尉从唐家山来到成都。我也设下了满桌的酒肉，然后我们一起酩酊大醉。他曾经在紫萍铺水库驾驶冲锋舟，一个月时间不停歇地将山里的人运出来，将山外的人运进去。然后又转到唐家山，将冲锋舟开到了堰塞湖上。回到成都休整，他只想大醉一场，好好睡上一整天。后来我问过他，假如再让他回到山里，他会做些什么？他说，他应该不会回去了，里面现在应该是好好重建的时候了。

    5月12日这天还有很多的人，会想起去年而恸哭。可“弥天漫地”的悲凉，会撕裂“三川”人正在愈合的伤口，唤醒他们想要忘记的悲哀。所以我取消了周年祭祀时刻进入灾区的计划，四面八方的人都去了，做悲天悯地的汹涌哭泣，会冲垮灾区人的心理堤防的。

    所以，我不支持那些在这些日子簇拥到灾区的人们，尽管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把自己当成灾区的亲人，想做一点什么。我的做法是，这些天在成都放弃了驾车出门，选择乘坐出租车。然后每坐一次，就给灾区学校重建捐一块钱，这是成都红十字会发起的“红标·成都”活动。

    如果一定要去灾区，我建议去一些在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地方。刚才我说的那个记者妹妹，进入灾区之前我曾经建议她不要去北川，不要去映秀，不要去汉旺。如果非要让自己的心情汹涌一次，山里面那每一寸土地都会让你难以平复的。如果只想做点什么，还不如参加成都市政府的“熊猫金卡”计划，重游青城、九寨。

    悲哀是远去的时候了，四川依然美丽。

PS：512守夜·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