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年多可以想象的周折，包工头老余终于从甲方星星宾馆要到了15万元工程余款，这意味着跟他干活的那帮民工终于可以领到工钱了。遗憾的是，老余收回的15万元余款中，有5万元钱是星星宾馆的消费券，这又意味着民工们有三分之一的工资不能拿现钱。宾馆的总经理拍着老余的肩说：大家都在困难时期，一起扛一扛就过去了。等这一关过去了，二期工程还有你的份。如果不成，你就算去找法院或黑社会也没用，只有这个数了！
　　老余很为难，但也没法，于是找来大伙商量，他把收款的艰辛程度夸大了两倍地对大家诉了一番，然后把消费券的事说了。民工们刚刚平静下来的欣喜，一下子就被莫名的狂怒代替。大家七嘴八舌，开始骂起来，把星星宾馆老总及其一切直旁系异性亲属都当成发泄对象，尽情地狂骂了一番。
　　老余知道，他手下这三十个性情比绵羊还温驯，干活比黄牛还舍得下力的民工们真的有些急了。因为这半年来大家等这一天盼这一天手指都掰短了。他知道这二千多元工资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等大家骂痛快了之后才说：我看这样吧，我的日子好过些，就承担三万元消费券，你们日子紧巴点，就摊两万，咋样？
　　大家都不言语，只把眼睛盯着年岁最大的耿二爷。这表明大家对老余的分配方案并不满意。
　　耿二爷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语音浑浊地说：老余，你还可以用消费券招待客户，咱这可都是饭钱学费钱。
　　老余说：二爷，我的家底你也是知道的，前年买设备的钱现在还没还上，我也是婆娘娃娃一大家人，要不是乡里乡亲的，我才不可能认这三万元的消费券。大家也要相互体谅。
　　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民工们和老余达成妥协，老余再认5000元，民工们分摊15000元，人平500元。民工们各怀心事地领完消费券，各自闷声不响地回到工棚里。
　　年纪最小的福娃和强仔像往日发了别的东西一样开始嚷开了：谁要谁要，老规矩，半价半价二百伍二百伍。
　　但这毕竟不是毛巾肥皂之类物件。大家对自己手上那一份都消化不了，哪还有能力再要别人的。
　　耿二爷坐在床铺上吸着烟，他已打定主意把票送给他念大学的儿子，让他带着朋友们去吃一顿，也好交际交际关系，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大方过，拿一千斤谷子去招待别人。这也许会为儿子带来一千斤谷子以上的收益吧。想着想着，他竟有些释然了，并隐隐地有些同情起工棚里别的人们。
　　中年民工陈二狗在星星宾馆餐厅门口逛了半天，指望能将消费券卖给食客们。但他的穿着令所有食客怀疑他的消费券来路不正，都不敢接招。他也险些被保安拉回治安室去盘问。
　　所有民工中，只有财娃最聪明，他召集了在城里各处打工的同乡小兄弟姐妹们十几人，让他们凑份子去高档餐厅打“牙祭”，男的二十元，女的十元，剩下的由他添补。不仅收回了二百多元钱，而且还体体面面地带小伙伴们去开了一会洋荤。大家虽然对那些又贵又不太好吃的菜以及服务员的眼神有些不满意，但毕竟还是上了一回高档餐厅，这可是进城打工来的第一遭。他们都夸财娃有本事，并无限感慨地希望财娃继续有本事下去。
　　财娃嘴里高兴地应承着，肚里却像被人捅破了苦胆一样，一股一股的苦水直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