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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一竿风月系兰舟 |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是《花间集》最起首的一首词,为整本词中的顶门立户榜样之作。
百花苑中,此花好比花中魁首,亦可谓众花之魂。其总领群芳精髓处,简言之,既具全了形、色、香这三样。
着意倚声遣词用韵,其形也;意象名物溢彩流光,其色也;闺情春怨隐显动人,其香也。
儒家典籍《乐记》中说,“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可见,知音、知乐的重要。花间词倚声而做,诗词一旦可歌可咏,讲究音律了,便更具打动人心、入骨入神的力量。
可惜曲谱尽失,你我后人只余“色、香”两样尚可琢磨玩味,实为品赏憾事。
更因时代久远,花间词中屡屡借用的种种意象名物,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来说,亦太过生疏。究竟这些物件如何型貌,有何指代涵义,不稍加考究,多少会减损些理解程度。
比如这“小山重叠金明灭”,不知道有多少学者与好事者对其来来回回争解。有说指的是女子眉妆的,有说指床头屏风的,更有人说这句描述的其实是女子头上戴的某样首饰。
及至读了孟晖的《花间十六声》,方才明白,原来人家温庭筠所说的,不过是一架上面绘有山水图画的小屏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理解歧义呢?
我们今天所居的房舍建筑,从外到里,其实早都已经全盘西化了。随便出去走走,方圆千八百里地的大小城镇,仿佛均由一个模子里套脱出来的瓷胎,模样长得都差不多,不过是些家家户户日常使用的碗碟儿,全没特色,打了都不怎样可惜。
再到各家各户屋里头访一访,装修装饰亦大同小异。大到厅室格局,小到一幅装饰画,你瞅着眼熟,他还在自得于跟紧了人家欧美时下的潮流。
扯远了。总之,屏风这一中国特色的物件,的确早已从国人的生活中被淘汰掉了。
想瞧瞧它曾经的风光吗?单看这“屏”字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出现的次数便够了。其形貌除了在古玩市场,还可从古画作品中窥见一二。
南唐画家周文矩有幅名画《重屏会棋图》,画的是南唐中主李璟与兄弟们下棋的情景,背景里有屏风,再里面又出现一架屏风。此画看着令人十分眼晕。不过也说明,屏风在当时人的日常生活中相当重要。
更有一幅南唐后主时画家王齐翰画的《勘书图》,整幅画里人物屈居一隅,比例上倒是一架三扇大屏风远大过了人像。且连屏风上的图画都细细描画,真不知他要画的是人,还是那架作为背景的大屏风。
与书画同旨,花间词中的“屏山”、“画屏”之类的物件,其实也都是词中人物的背景。一则这东西实在太常见了,闺中人每天一睁眼,第一样往往看到的就是它;在屋里稍微一走动,需得绕经的,还是它。而恰恰屏风上又大多做画,或山水,或花鸟,详致精美,不由人不瞩目遐思,又常常浮想连篇。
到底花间词中有多少处提到了屏风呢?无需细数,太多,稍一提溜就是一串——
“鸳枕映屏山。月明三五夜,对芳颜。”(温庭筠《南歌子》)
“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温庭筠《蕃女怨》)
“画屏重叠巫阳翠,楚神尚有行云意。”(牛峤《菩萨蛮》)
“花月香寒悄夜尘,绮筵幽会暗伤神。婵娟依约画屏人。”(张泌的《浣溪沙》)
再来说这“鬓云欲度香腮雪”。
我们今天知道,古时候女人头发都是相当长的。那么长的头发,自然要想办法梳理扎束起来,免得妨碍起居行动。聪明又爱美的人类啊,将头发在头上挽成一堆,就名曰髻,脸庞两侧的部分,就叫鬓。
究竟是谁最早将头发形容成云的,已不可考。反正你我决不会由一个人茂密的头发,直接联想到天上的云彩,顶多想到瀑布,就已经了不得了。
最早发明“云髻”的人相传是周文王,据说此人好摆弄女人的头发,大约算得现在发型师一行的鼻祖吧。
他创造的云髻其实就是将头发松松挽一挽,耷拉在头侧,然后在上面再插上坠有长串珠的簪子,走起来一步一摇,便叫“步摇”。
“云髻坠,凤钗垂。髻坠钗垂无力,枕函欹”,到了韦庄的《思帝乡》,这云髻恐怕不止耷拉,简直就快掉下来了。
古时女人梳髻花样百出,不象现在,头发不是长点就是短点,要么就在要不要刘海儿上做文章。即便有染发一说,亦不过由黑渐次淡到黄,真染成蓝发绿发的毕竟希奇古怪。
而她们那会儿,单是如何梳这个髻,便能变换出上百种样式来!
想起《洛神赋》里赞过的甄妃,据说入魏宫后,每天早上都有一条绿蛇爬到她的梳妆台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演示一种发髻的形状,日日不同。这甄妃便每每学了去,由而发明了每天都不一样的“灵蛇髻”。
如此由着性子漫聊下去,光是古往今来这女人发髻一样,从样式到故事,就够讲上把时辰的。还是回头来看词。
词中有幸被温飞卿歌咏的女子,她,终于起床了。只见她,“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开始梳洗打扮。
画眉与瓒花,其实是当时女子最基本的美容功课,好比现时爱美女人,每天早上化个淡妆才出门一样平常。
有趣在古今女子妆容重点的差别上。中国人面部生来就没有白种人那样立体,如今却要学人家,追求深眼窝,高鼻梁。故而化妆上必得注重眼线眼影,脸部亦不放过任一处方便打阴影的地方,来突显立体感。古时女子却不然,一张脸先要留好白,然后在上面做平面画就好。眉妆尤其重要,眼妆倒不在意。
“绣帘垂箓簌,眉黛远山绿。”(温庭筠《菩萨蛮》)
“两蛾愁黛浅,故国吴宫远。”(温庭筠《菩萨蛮》)
花间词中描写女性眉妆的词句,亦比比皆是。
当时有人总结了十种眉型:开元御爱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却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女人要在眉妆上下颇多工夫,方能追得上时尚的脚步。
还有,那脸上贴的粘的,更是五花八门。现代女子恐怕连想都想不到。“蕊黄无限当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什么额头上的花子,脸上的花贴,如今可全都省了。
彼时女子化妆步骤:一敷铅粉;二抹敷脂;三涂鹅黄;四画黛眉;五点口脂;六描面靥;七贴花钿。估计那会儿,她们一定就晓得那句响当当的名言——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比起古时西方女子头上最多偶尔戴个花环,后来流行戴个帽子,古代中国女子在头上加著的装饰,从品种到花样,都要繁复累赘太多。
“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象这样精工细做,拿到今天堪称艺术品的头饰,在当时,类似的物件还有许多种。
关于花间词中人物的化妆和发式,细考究起来,又能做另一篇文章。但有兴趣再察者,如欲亲见,更可参考张萱所绘《捣练图》,及周昉的《挥扇仕女图》和《瓒花仕女图》。
花间词中,象“金钿”、“翠翘”、“凤钗”、“罗襦”、“锦衾”,以及各种金鸟类等语汇,一用再用,出现频率颇高。要一一了解这些物件都什么样儿,做什么用,虽然不难,一旦分散兴趣于它们,怕便多少淡了品玩诗词的心思。
这些生僻的名物,虽为花间词中遍拾皆是的语汇,亦不非得挨个儿详加考究。这就好比去游览一处远离家乡的名山大川,头次见许多样奇草异木,不一定都要问明其所属科种,生长习性,单挑几样叫出个名儿来就好,留下精气神,但看景致。
再一层,这些名物多少具有一定的抽象性,倒不见得于每处出现,必都做实了在描摹其特定场景,特定人物。这就好比诗中言柳,动辄章台一样。
细究之下,倒窥见古人一样特别让今人羡慕的地方——生活节奏超慢。
想起时下流行所谓“慢活”,反对现代人行必竞走、食则快餐的生活方式。你我终日蝼蚁般忙忙碌碌,一天恨不能有二十六小时。女子亦不象女子,非但没工夫精心伺候自己的容颜,更没得心肠动不动触景伤情,或静静怀想某个人,某段情。
如此,如今的你我,岂不较千年前诗词里伤春悲秋的女人们,还要凄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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