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戈夫斯坦(1940-2017)是美国图画书界一位功力深厚却非常安静的杰出艺术家,她选择用极为简约的方式讲故事并绘制插画,创作生涯五十多年一直坚守其标志性的风格。尽管有些读者不大能理解和接受,但深爱其作品并一读再读的读者也大有人在。《纽约时报》的书评人曾这样评价:“能拥有一个戈夫斯坦真好!她发掘了朴素的真谛。”
在戈夫斯坦创作的30多本童书中,大部分是图画书,而其中获得最高荣誉的是《晚饭吃鱼》,它获得了1977年的凯迪克银奖。不过即使在美国的读书网站goodreads.com中,也有读者对此极为困惑,甚至只给它打了一星。有读者认为这个讲一位老奶奶每天去钓鱼的故事似乎太简单,文图都像是小孩子随手炮制的,画面好像还是黑白简笔画,这种作品怎么能拿到凯迪克银奖呢?
戈夫斯坦的绘画风格的确有一定的“欺骗性”,她有某种极简主义的倾向,刻意化繁就简,去除她自己认为的枝蔓,只选择清晰表达所需的最必要的视觉元素,颇为孩子气地简单直接呈现出来。最初她更多只是沉浸于纯艺术创作,二十多岁时就在家乡(明尼苏达州的圣保罗)和纽约市举办个人作品展,机缘巧合,她展出的作品打动了一位特殊的观展者——莫里斯·桑达克!当时桑达克已经拿到了凯迪克金奖,在美国图画书界如日中天。桑达克力劝戈夫斯坦来创作图画书,并介绍自己的编辑朋友迈克尔·迪·加普亚与她合作,因此促成了戈夫斯坦的处女作
The Gats! 于1966年出版。加普亚与戈夫斯坦的合作持续了五十多年。
且不说戈夫斯坦的画风是如何打动桑达克的,让我们回头看看《晚饭吃鱼》那份特有的简单劲儿。这个故事讲的是这位钓鱼奶奶一天的完整生活,从第一个早晨五点到下一个早晨五点,我们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任何一个人自由活动24小时肯定有相当多的生活细节,而且身为“奶奶”的主人公肯定还有家人、邻居和朋友,但在戈夫斯坦的故事中被彻底简化为她一个人:起床、早餐、收拾、下湖钓鱼、回家、煮鱼当晚餐、收拾、睡觉……这样一个如钟表般简洁精炼、周而复始的生活方式。但她并不是真的省略了所有细节,显然是有取舍的,比如在湖上钓鱼的过程,本可以一笔带过,但她却讲到了湖面的波光,还有奶奶望着湖边自家的小船坞,那船坞的窗子像一对眼睛,仿佛在瞪着眼睛看她。我们可以理解这是奶奶钓鱼过程中一种特别的感受,似乎是在湖面上与自己的家互动,仿佛那片湖面也是自家的延伸。作者选取这一段来特别交待,虽然还是很简单,但带来了别样的趣味,感觉有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味道,或许让读者也对这种钓鱼状态悠然神往了。
而与故事文本相配搭的插画,也看似极其简单,呈现厨房只是一个奶奶拉开的冰箱,吃早餐的画面只有一张饭桌和台面上最必要的几样东西,吃完收拾的时候也只见边上水龙头和洗碗盆,像个示意图,那种简单劲儿确实好像一个小学生就能画出来。最简单的恐怕要属前面提到的“仿佛瞪着一对黑眼睛”在看奶奶的那个船坞,在画框内,只有一根线代表水面,然后正中央是一个小房子的侧面。但神奇的是,如此简单的画面,确实能产生神奇的效果,读者甚至也会感觉,那个水上的小屋正在看自己!不过,如果我们愿意回过头来更仔细地看,会发现这位插画家并非单纯为了简单而简单,她画中的故事线索还是很完整的:故事从书名页就开始了,主人公奶奶最初穿着睡袍和软鞋;版权页上的小图是一张椅子和放在那里的眼镜、衣服和鞋子;到了献词页,奶奶戴上眼镜,换上出门的鞋子,正在穿上衣(外套还留在椅子上);然后到了正文的第一页,椅子空了,奶奶穿好外套,准备去吃早餐——而这些画中的细节,在文字里完全没有交待!
所以,被戈夫斯坦的简单“骗到”的读者,不妨试着重读几遍,也许能体会到创作者别具匠心的取舍。这种作品的确出奇的简单,却像那种简单却颇有魔力的歌曲,让你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创作者并非没有能力制造细节繁复的效果,她只是极为严苛地砍掉了一切她认为不必要的杂音,留下她最想要说的话。因为没有杂音,即使你第一遍没听懂,反复多听几遍,自然就明白了。
那么,戈夫斯坦到底想在《晚饭吃鱼》的故事里说什么呢?我想,每个读者的生活阅历和阅读经验不同,听到的话肯定是不同的,对于艺术作品的理解本无标准答案。对我而言,我可能听到了这样一些关键词:生活、工作、体验、享受、尊严、岁月静好……怎么说呢?这个故事当然是讲一位老奶奶的生活,但这种钓鱼回来当晚餐吃的活动,也可以看作一种“工作”,她用劳动换来了晚餐;但这位奶奶的“工作”其实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命体验,其过程并不轻松,但令她享受;尽管每天五点就要起床,日子似乎过得颇为单调,但她乐此不疲,晚餐吃到自己钓的鱼,颇有成就感,自己能如此愉快地养活自己,这本身也颇具尊严感;如此周而复始的日子,恬静而美好!
读到这个故事的小孩子不必非得听到这些话,他们也许能读出别的一些趣味来,但这样的故事很可能会让他们产生强烈的印象,随着生活阅历的增长,他们可能会生出许多属于自己的新感悟。
而对戈夫斯坦来说,她之所以会创作这种故事,很可能与她的童年经历与家族渊源相关,这本书就是“献给戈夫斯坦家族”的。她出生在美国中部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一位勤勉的电气工程师。她后来回忆说,父母的榜样给她植入的强烈概念是“工作是唯一真正的尊严,唯一真正的幸福。如果人们不为此奉献自己的生命,就什么也不是。”而她自己选择的工作是艺术。戈夫斯坦所说的“工作”可以比较宽泛地理解,比如奶奶日复一日的钓鱼活动,还有她自己所痴迷的艺术。
享受自己的工作是一种很奢侈的状态,而对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则似乎是非常必要的。《做玩偶的戈蒂》正是在展现这一状态,而且可能很大程度上,就是戈夫斯坦自己常常体验到的状态。这本图画书是她早期的作品,虽然插画也是黑白的,但画面细节更为丰富,故事则更为复杂,从篇幅来看更像是一部短篇小说。它读起来颇有点犹太民间故事的味道,仔细咀嚼,里面充满了智慧。
戈蒂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制作木头小玩偶的工匠生计,在他们去世后也完全靠此生活。戈蒂工作得非常勤奋、投入,她做的玩偶生意比父母原来的强得多,但她其实更在意如何将玩偶做得真正鲜活,并且还要面带标志性的“最友好、最甜蜜的微笑”——戈蒂自己或许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她的那份对作品本身强烈的责任感、那份执着和痴迷,让她已经成为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做玩偶的戈蒂》非常形象、精细地展现了艺术家的工作、生活和丰富的精神世界。戈蒂对那些小玩偶的态度,颇有点像戈夫斯坦对她自己作品中的文字与图画的态度,据她的经纪人兼朋友介绍,她常常为了让一个细节做到恰到好处而彻夜通宵地打磨。在这种创造性的工作中进入忘我状态是非常必要的,在旁人看来也是非常值得羡慕的。所以,但凡曾经尝试过这类创造性工作的读者,都很可能会被这个故事打动。比如在翻译此书的过程中,我也多次停下来忍不住地赞叹,那种在工作中反复打磨、精益求精的过程真是很辛苦的,但最终获得的回报却常常会让人感到最大的满足。也许最后大部分读者或观赏者并不能体会这种打磨所产生的微妙差别,但创作者因为明白自己“做对了”而在内心深处体验到的喜悦、平和,可能才是最有价值的回报。
《做玩偶的戈蒂》也非常细腻地呈现了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另一面——寂寞,这种寂寞有时甚至会呈现为无边的孤独。故事中的戈蒂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处在喜悦和满足的状态中,但她毕竟还要走入日常生活的世界,比如购买日用品、准备制作玩偶所需要的原材料。当然,她也渴望与人交流,比如那位为玩偶制作板条箱的木匠欧姆斯。同为手艺人,戈蒂本来指望英俊、热情的欧姆斯能成为自己的知音,可这位欧姆斯却不能理解艺术及其价值。看到戈蒂花重金买了一盏虽然很美丽但不太实用的中国灯,欧姆斯忍不住拿戈蒂来打趣,说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而原因却是因为她疯了!
当无边的孤独压得戈蒂几乎要崩溃时,那盏中国灯发挥了奇效——依稀在梦中,戈蒂与那盏灯的制作者——远方一位素未谋面的艺术家相遇了。戈蒂不再感到孤独,她领悟了艺术创作的真谛:创作的确是为了交流,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它是为朋友们的。这样的朋友可以是身边的,也可以是远方素未谋面的,甚至可以跨越时空,为未来的朋友们。这样的朋友,就是我们常说的“知音”。艺术是为知音而存在的。
《做玩偶的戈蒂》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温暖、充满智慧而且引入入胜的故事。戈夫斯坦将自己对艺术的体验与感悟,借着玩偶艺术家戈蒂的故事娓娓道来,读来特别耐人寻味。
其实,戈夫斯坦开始创作图画书的年代(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美国是一个非常热闹喧嚣的年代。在这样的年代,似乎看起来喧闹、易于快速消费的作品更容易在市场上立足。但戈夫斯坦选择了用极为简约的方式来创作,她讲的故事非常安静,所以读者很容易会错过她的书。不过,恰如《科克斯书评》杂志的评论所说,“你越是了解戈蒂,就越是会欣赏她。”——你越是了解戈夫斯坦,就越是会欣赏她。
戈蒂“费尽心力雕刻的小木头,绝不仅仅是玩偶。”戈夫斯坦费尽心力打磨的图画书,也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小玩意儿,它们的丰富蕴藏在简单里,它们的深刻蕴藏在平凡中。当然,它们也期待着可以被称为“知音”的读者。
阿甲
写于2019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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