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少年魔笛手》是专门为儿童创作的幻想小说,逻辑严谨,奇思妙构,阅读的畅快不亚于任何一本经典的幻想作品。
精美的结构
小说一开场,迎面而来一队奇异的组合:会说话的猫领着一群老鼠,还有一个会吹笛子的少年。他们正准备去一个说起来有些偏僻的城市于博瓦德,扮演一场魔笛手消除鼠灾的大戏。说白了,要去那里骗一笔钱。作者普拉切特在这里没有设置任何玄机,小说的英文原名直译就是“神奇的莫里斯(那只猫)和他手下一帮受过教育的鼠辈”。一看就是童话的套路,这帮猫和老鼠会说话、会思考,还会设圈套捉弄人。而那位“被带领”的少年基斯,一开始反倒显得笨笨的。
正当读者期待一场“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式的大戏时,故事陡然改变了方向,这个小城虽然处于极其严重的鼠患状态中,但捕鼠人似乎已把控了一切,而城市一贫如洗,最诡异的是,所有别的老鼠(正常的不会说话的那些)全部不知所踪!也许我告诉大家这是捕鼠人制造的黑幕不算过分的剧透,因为再往下发展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局,甚至整个人类的生存都受到致命的威胁。故事发展到凶险无比似乎无路可走的紧要关头,那位幻想小说家居然也没用魔法,只是用亚历山大大帝对付戈耳狄俄斯之结的手法果断解扣。至此,终于拨云见日。
初次读到这里,本以为故事已然完结,但翻看页码,发现后面还有五分之一,不禁纳闷,作者还有什么故事要说呢?原来,还有更高的高潮——真的魔笛人来了!也许,这最后面的五分之一是让普拉切特能超越绝大多数普通写手而成为幻想小说大家的关键。他追问并尝试回答了一个“真正的问题”,但很明智地没有留下“标准答案”。完美的收官体现了他堪称大师的风范。
故事大荟萃
如果你熟悉童话和少年幻想故事,会在这部小说中遇到许多“老朋友”。
贯穿全书的《邦尼先生历险记》,显然就是波特小姐的《比得兔的故事》,更精确地说,应该是包含所有小书的“比得兔的世界”。最后市长聊到它时坦言很喜欢那些书,但一直不喜欢那只兔子,更喜欢那些配角。是的,在这部小说中,我们从主人公的身上似乎依稀能领略到波特小姐笔下调皮小猫和“坏老鼠”的品质。
对了,知道这位市长姓什么吗?小说对此没有特别强调,但有趣的是,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他女儿的名字(马利西亚),而且似乎处处在强调她姓格林——就是格林兄弟的格林,不过好笑的是,马利西亚的《格林童话》是格林姐妹写的。马利西亚活在童话故事里,而她爸爸,一个姓格林的市长却不信童话(尽管小时候很喜欢),和市长一样的大人们也都不信,但反讽的是,偏偏在这个故事里他们被“误信”童话的孩子和老鼠拯救了。
除了比得兔和格林童话,普拉切特在这部小说中还处处藏着彩蛋:《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是最明显的;不知吃了什么而开启智力的老鼠们,让人很自然联想到奥布莱恩的《尼姆的老鼠》(1972年纽伯瑞金奖);鼠王的创意显然来自德国作家霍夫曼的经典童话《胡桃夹子》;还有,书中多处提到的《穿靴子的猫》,显然也是莫里斯与基斯关系的一种镜像……
志在讽喻
实际上,除了上述明显借用的创意外,普拉切特的作品中还有多处隐隐从其他经典作品中借用的逻辑,如果你碰巧有过关注和思考,又会忍不住引发一连串的联想。
大多数作家不太愿意别人说自己的作品“像某位前人的作品”,偶尔创意“撞车”还免不了一番辩解。但普拉切特好像很刻意要让读者知道他在借用,因为展现创意或炫耀技巧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说故事似乎主要是想引读者来关注问题。而在一本小说中通常承载不了太多问题,于是他大量采用了借用,让有心的读者忍不住去联想。这种手法很像中国古诗中的用典,恰当地用典,能让读者在短短的诗句之上展开无限的联想。
比如小说中已开智的老鼠,最直接的关联就是《尼姆的老鼠》,那部小说中的老鼠是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而这部小说对它们的来历一带而过,读者会假想这是“科技带来的结果”,这便是借用的好处,因为普拉切特真正关心的是它们的未来,当它们开始获得跟人一样的智力和交流能力之后,会怎样构建一个社会?又会怎样与人类相处?
这是个大命题。或许普拉切特还想让我们联想到另一个科幻经典《人猿星球》,那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盛行一时的科幻小说和系列电影,进入本世纪后再次被翻拍成“猩球崛起”系列。那是个颇有些虐心却十分震撼的系列,我们看到在科技飞跃的进程中渐渐衰落的人性,而真正的“人性”却要从开智的猩猩身上去寻找。
普拉切特笔下的老鼠们处处在闪现“人性的光辉”,如在谷仓对决中黑皮竟能饶恕那帮嗜血的人类。但它们同样面临与那些猩猩类似的选择:梦想着寻找一片不会被人类打扰的世外桃源,但那小岛似乎只存于梦中;假如不得不与人类共存,似乎要么被人类无情地灭绝或奴役,要么就要强大到无比可怕,直到最终毁灭人类。——这种势若水火乃至往往不得不同归于尽的对立状况,正是人类社会的某种镜像,让人联想到冷战、种族冲突、信仰冲突、弱势民族、社会底层……尼尔·盖曼在那部经典之作《乌有乡》中完美描绘的伦敦地底下的另一个世界,与普拉切特所描绘的地底下的老鼠社会异曲同工。
碟形世界的便利
但普拉切特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打算写《乌托邦》《利维坦》这样的思想火炬(他宁愿借用),他迷恋故事到了近乎信仰的程度。爱听故事、讲故事的人首先要寻求彻底的愉悦,让自己尽情沐浴在想象世界的阳光中。浸润于想象中的人类特别放松,往往毫无防备,有趣的思想会在不经意的呼吸中摄入,或者甚至是天知道什么时候从毛孔中渗入。
不知“碟形世界”的创意是怎么渗入普拉切特的大脑的。初读《猫和少年魔笛手》,最让我困惑的是,它似乎与“碟形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于博瓦德就在碟形世界,算是有点关联;还有,那个居然可以谈条件的死神先生也是那个世界里很重要的串场角色。
原来这个被站在巨龟背上的四头大象驮着满宇宙游走的平板世界,最初诞生于普拉切特1983年出版的《魔法的颜色》。这部小说很有创意、很热闹,说实话,有点太热闹了,它更像一个肆意挥洒创意的玩闹故事,有点像《丁丁历险记》的早期故事(《蓝莲花》以前吧),特别好玩,但作者似乎没有特别想说的话。
我们姑且把它看做为碟形世界画初始地图的框架之作。在《魔法的颜色》中,读者被带到了那个世界的边缘,差点被冲下大瀑布,因此也发现那个世界的人类和我们一样有善与恶,有欲望、贪婪,也有正直、勇敢,和对他人、对世界的责任。所以,讲那个世界的故事,其实就是讲这个世界的故事,只不过是一种镜像。
略有不同的是,那个世界有魔法,在我们这个世界的神话、童话、幻想故事中的超自然力,在碟形世界都是现实的一部分。只不过——留意到这点非常重要——碟形世界的魔法特别受限!
幻想的魔法
为想象世界的魔法恰当设限,是普拉切特写作魔法的成功秘诀。他在一次访谈中直截了当地说,为魔法设限是写带有魔法的小说的首要准则。“如果你动动手指就无所不能,那有什么好玩的呢?”
比如《魔法的颜色》中那个被幽冥大学开除的落拓魔法师灵思风,他其实啥也不会,只有一个与时空结构精妙结合的八大基本咒语之一莫名其妙地钻进了他脑子里,那咒语对他是一种折磨,平时根本用不出来,只在情绪最低落或境况最危急时才突然不自觉地冒出来。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天龙八部》中段誉的六脉神剑?饶是金庸,最后还是让段誉将这个魔法般的武功运用自如了。可普拉切特就是不让主人公和读者过这个瘾,非得让你纠结地等待。最后你发现,与其等着用魔法,还不如用脑子、用勇气。
公猫莫里斯和那群老鼠,除了会说话会思考,没有任何魔法,男孩基斯更是平庸,女孩马利西亚只会漫无边际地想象。但读这本书时,你却感觉这个奇怪的团队,渐渐变得越来越强大。这是为什么呢?站在老鼠的立场上,似乎最没用的就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毒豆子,但它却成了这个团队的灵魂,连世故至极的莫里斯也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换回他的命。这又是为什么呢?当势同水火的人类与鼠类最终面对面时,他们竟然找到了和谐共存的第三条路。这又是怎么实现的呢?——这些都来自另一种更为古老而深邃的魔法:思考。
当市长(人类的代表)与黑皮(鼠类的代表)相互直视时,人类问:“你真的能说话?能思考?”鼠类提议:“如果你假装认为老鼠能够思考,那么我也答应假装认为人也能思考。”
沉浸在幻想世界中,我们“假装”人类(当然包括孩子)也能思考,这种思考不是对眼下柴米油盐、房子汽车、提职升学的算计,而是去想一些大命题,比如关于不同的人类、物种如何在这个世界的大家园中长久、和谐地共存。这看起来好像很遥远,但真的思考下去,就知道与我们的生存息息相关。幻想世界的魔法,能给我们不一样的视角:连人和老鼠、人和猩猩都能友好相处,何况……?
当然,我们也很清楚,合上书、离开电影院后,大多数人还是会照往常那样过日子,“因为有些人的思想用斧子劈也改不过来”。但还是有人会改变,特别是孩子们。
幻想的魔法尽管有限,但毕竟是有效的。至少迷恋故事近乎信仰的人们(如我辈),宁愿如此相信。
阿甲
写于2017年10月28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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