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草台班》连载

喊声震得青石崖头嗡嗡地走回音。铁打的汉子钢铸的人，冷丁遇上这阵仗，也要头皮发炸小肚子紧！十几条黑影两下里抢上，应虎叫一声：

“你们要干什么？”

面门上早呼地刮来一阵风。伸胳膊一挡，铁硬。象是镢柄。往后一闪身，后膀子头上又挨了一家伙。“咔嚓”一声，劈断了。听那木头的断碴声儿，是一根槐木连枷。团团转了个圈，头上身上手上腿上一气挨了七八下。下下都结实，使出蛮力来！这不是要人的命嘛！应虎一急，胳膊一揽，夺下一条镢柄。在头顶上舞了个风车大花。身前身后就听见有人“哎呀嗬咦”地叫。趁着人圈子退开几尺，应虎扔下镢柄，纵身上墙。人急了生气力，丈数高的巷子墙平时仰头看，这关节上一跃身儿，两手就扒牢了墙头。腰里使力脚底板儿乱蹬，半截身子上了墙。眼角里认出是张三六十四的磨房院，南房里窗户发红点着煤油灯。突然左脚拐早痛彻了心，两手发软，应虎咕冬一声复跌回东小巷来。跌下地本能地就去捂左脚拐，粘湿湿的一手血，肉口儿斜斜地五寸长！这是铁锹砍的！应虎蹲坐在地下的当儿，浑身上下又挨了七八家什。忙又捂了头，夹紧下身：已经跑不脱，咬着牙挨这黑霉玉米棒子吧！

应虎不再反抗，众人又嚷：

“抓奸要双！先捆起男的！——走，捆那女的去！”

听得要去捆那女的，胳膊上已经绕了两道长牛绳的应虎双臂一抖，中枪豹子似地跃起三尺高。甩脱了上法绳的人，带着绳股子就冲到大门前。里头有人开大门，应虎在外面双手扯定了大门环，喊：

“小艾！别出来！你不能出来！”

众人又冲上来扯应虎，应虎死活不松手。身上头上雨点儿似地落棒子。这时，院里头小艾岔嗓子喊：

“应虎哥！叫我出去！叫我和你死在一搭！——二老王八！你闪开！”

二老王八开不了大门，族人不能进来抓奸。小艾扯了他的腰带一抡，把公爹甩在当院心。她自己来拉大门，又喊：

“应虎哥！应虎，叫我出去！出去和你死在一搭！”

外头，应虎焊在门环上，两手抓紧门环宁死不松，还嚷：

“小艾！你不能出来！不能，不能！”

有人又下了毒手，一铁锹劈向大门环！  “当啷啷”一声响，右边门环落在过门石上。大门到底攻开了。应虎往里挣，叫人倒拖了脚拐上法绳。小艾朝外抢。有人上去扯胸脯、抓裤裆，又一根绳子没头没脑地绕。

应虎喊“小艾”；小艾叫“应虎”。众人一哇声喊：“抓奸要双！都捆起！。”谁又喝令张二老王八：“小脑袋，点灯！”二八爷打着牙磕儿嗓子里嘶气：“九、九拽他他他妈！点点点灯！”两个孩子在西屋里没命地嚎……

二八奶好不容易点上灯，端出屋门又熄了。有人骂。应虎喘着粗气已经不能再喊，五花大绑将两个肘子从后头给勒上颈子那儿去。小艾还在吼：

“应虎哥！应虎！应虎哥呀！”

众人又堵嘴，又乱抓乱摸，叫：

“应虎哥？叫应虎爷爷也玩完了！”

“还叫，还叫！——哎哟！咬了老子指头肚儿啦！”

“撕衣服！扯裤子！打了这娼妇排子枪！”

果然有人就往西屋里拖小艾。小脑袋趴地下磕头，二八奶哭丧开来：

“造孽呀！不能呀！不兴缺这号德呀！”

正五鬼分尸群神乱抢供，一只保险灯从大门外亮进来。村长田应福掌着灯，大脑袋张继先和四伯一左一右跟进来。灯光里，小艾上衣扯破，背心股儿拽断。一只奶子露整个，另半只奶子现半边。上面青紫印儿血道子。一条裤腿撕开大绽缝，白白的一块腿皮儿在那儿晾着。村长忙别转了脸。地下，应虎被捆成一只米粽子。一头血水子咕嘟嘟地喷。左腿裤子被砍开尺来长一道口，口子里翻着肉瓤儿，脚拐子白厉厉地见骨头！一只脚半拖着鞋，一只脚光着，涂满了血泥儿。

夜饭前老面糊觉着要出事，忙去求告大脑袋。会计张继先出主意，说这事不知一队长张四金城是否参与？若是他没参与，或许能算一支救兵。四伯为人也还直正，和应虎他爹当年是草台班学戏的师兄弟。田应福不许张继先躲滑，硬扯了一块儿去见四金城。四伯虽不是家长，但素日有点威信，又当了几年生产队长，也算得一个人物头儿。宗族里闹这么大的事，竟没有和他过话！谁的手大能遮天？走！看看去！扔脱饭碗去找保险灯，灌上了油点起就动身。原准备要到锁爷的门下去先探探事根儿，社长会计并队长，宗族里的事多一半还得请家长。锁爷是富农，不富农还当不了多少年家长哩！刚从十字街拐上东小巷，听见这头就下了手！救兵发来，城池已破。

田应福一手持灯，一手直哆嗦：

“这、这、这！这血淋虎画的是咋啦？”

众人都不吱声儿，抱着膀子往灯影儿外面躲。社长扬高了保险灯，地下镢柄连枷的，大门扇那儿还立着一张铁锨！铁锹头儿上斜挂着半锹血，靠锹头这一端的把子上铲平的一块地方，上面六个黑墨汁字：“张五反臭儿记。”

社长就叫：

“五反臭儿！你说这是咋回事？”

五反臭儿拧拧脖颈：

“你问四黑牛哥吧！我又不是拿事儿的！”

四黑牛吸着一支烟，呛了一下嗓子：

“咳、咳！我拿什么事儿？我不过是听人指派，服从命令。”

一说“听人指派”，老面糊就不好再说，扭头看四伯。他一打顿，五反臭儿醒过味儿来，叫：

“哈呀社长！你管得太宽了吧？——这是我们张家宗族里头的家事，与两姓旁人无干！”

民兵们都回过身来，不再避灯影儿。四黑牛就吸一口烟，下令：

“捆上走！上祖坟里去！到坟前头立祖的老石碑下再审这一对奸夫淫妇！”

有人要动、却又迟疑的功夫，四伯发了话：

“族里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谁开除了我的族谱啦？是我改姓啦？还是你们改姓啦？”

大脑袋见四伯出了阵，在一边也呐喊助威：

“族里的事也不兴这么办。把人打成这样儿，不怕出下人命？铁锹刃头家俱的，随便舞弄的？”

五反臭儿听着是点他的名，仰抬脑袋冒凉腔：

“抓奸是双，抓住了‘双’！这是新社会，旧社会当下杀了！通奸！死罪！”

四伯立即顶上去：

“新社会还兴私设公堂？私下里捆人杀人？”

四黑牛五反臭儿一齐抵抗：

“这怎么叫私设公堂？我是民兵队长，我是青年突击队队长！我们都是执行公务！抓奸！抓奸要双——走！捆上走！”

这两苗杂菜硬是冻死不下驴，不给四伯留一步路，非要捆上应虎小艾去祖坟。四伯这头下不来台，伸胳膊绾袖管便要唱《挡马》。老社长忙两下里劝。大脑袋却盯住对手小脑袋，问：

“二王八弟！你这地方开着骡马大店，多少人横着进顺着出，却也都不过是来串串门儿！怎么今天想起抓奸来？要真是认真抓一回奸，早个十年二十年，咱弟兄们也都跑不了！二王八弟，村人说咱弟兄脑袋都好使，你的脑袋其实比我的更要好使。你总不会差了主意吧？叫媳妇子深更半夜上祖坟，于你名下也不光彩吧？”

小脑袋只因自己不能修身齐家，把家事交到宗族里去。也知道要“抓奸”，指派他到时开大门，心说抓一回，吓一吓，或许把花花媳妇儿吓老实了也未可知。谁料弄下这么大的事？

当下抖着糠布袋,连连作揖：

“继先哥！应福哥！四金城大侄儿！这这这，你们看看这！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他这厢下软蛋，五反臭儿就吼：

“咋办？捆上走！小脑袋，你拉稀都来不及啦！一根绳子两头使，奸夫淫妇抓住啦！”

田应福心细，提灯笼里外瞅端一回，问小脑袋：

“二八弟，你是当家的事主，到哪儿也得拿你的话作准儿。——这抓奸，是在哪儿抓的？夜饭刚罢，你家就住下奸夫啦？”

四伯立即来了神儿：

“着哇！抓奸也得奸情属实哇！”

话讲到点儿上，民兵们都冷下来，往一边儿蹭，使脚背向灯影儿外踢那些镢柄连枷的应手家什。

四伯先解开小艾。小艾顾不得胳膊麻痠，来解应虎。五反臭儿挡住，四黑牛又嚷：

“深更半夜，非奸即盗！不能松绑，总得给他个地方住！”

四伯又追盗赃；大脑袋又问小脑袋失盗了什么？正乱哄哄一片，支书披着件夹褂进来了。大脑袋和田应福一对眼：

到底还是把他请出来了！

这支书年龄不算大,在支书位位上也磨练了几年了，倒也还能撑起点架子来。执行上级命令坚决，对群众利益也还关注。只是有时爱变主意：头天定的事，枕头风一吹，第二天就重新决定。上午开过会，中午请锁爷给社里写幅标语什么的，下午宣布就另一个样儿。“抓奸”这事儿本来是他布置的，抓起来怎么办？也还没想好。况且也没想到动了家什见了血。立马批评四黑牛，责令五反臭儿解人。还说这是“宗族闹事搞不团结”。五反臭儿不干，四黑牛也说他“不当这号烂民兵连长”了，支书就又让先绑着。四伯这厢就又绾袖子，既是“宗族不团结”，支部就别出面，干脆“打一个血流成河”。大脑袋却是说，万一曹乡长知道了，于谁都不利索。支书就又让松绑  折腾到后半夜，支书才终于决定：

先给应虎松绑，但不能放人。先关到七间房保管股那一间，着老社长负责看押。怎么处理，明天再研究。

给应虎松开绑。小艾上去捶半晌肩膀，又扯衣襟子给他擦脸。血痂儿干了，擦不下来。应虎回匀了气儿，挣起身子跟田应福走，只对小艾吩咐了一句：

“小艾！我的两根手指头在大门道里，你捡起来给我存着！”

大脑袋张继先和四伯先行回家，都觉着总算没有出人命。暂先四黑牛五反臭儿不高兴，过后他们醒过神儿来，该知道咱们还是为他们好。到底是新社会了，还能真个儿到祖坟里活埋人？

支书和民兵连长、青年突击队长也随后出门，相跟着继续去开会。

二八爷打扫血迹，心里一直还打鼓：这事儿也不知到底如何了断？探头到豁子墙锁爷的院里望，见灯亮着，几个人影比比划划的。就伸伸舌头退出来。

这一夜，青石沟差不多家家都没合眼。都说是四合院里抓了奸，开了杀人场，打了小艾“排子枪”，还要集合全族上祖坟。猜疑奸夫淫妇少说也要吊坟头松树上水蘸麻绳打个满身红龙，打一打倒也解气。但说不定就要活埋，古来有过这样的例子；活埋应虎和小艾，又觉着干心不忍……

戚大翠提心吊胆到天明。应虎不是活埋的罪，要是单单埋了那“汽车”才算天长眼！听说应虎叫打得不轻，该的！又不知打坏了没有？可惜那人里头挑人的人尖子……正胡思乱想，五反臭儿来借麻袋。借了麻袋做甚？不说。一会儿扛了一麻袋种籽来。社里的种籽扛来做甚？也不说。早饭正吃不到心上，支书领着一干人众簇拥了曹乡长来“追赃”。曹乡长背着手儿看麻袋，认种籽，蹙眉皱脑地深入调查研究。街上三板筋早筛锣呐喊开来：

“全村集合开会啦！七间房抓住偷库房的贼啦！男女老幼一都去啦！参加会的都给记工分啦！”

曹乡长主持大会做报告。生产队长监守自盗，令人痛心！五反臭儿就带头呼口号。曹乡长就又表扬四黑牛五反臭儿，警惕性高，不愧是抗日老区的好传统……

抓奸变成捕盗，开会的村民俱都纳闷儿。可不用下地又记工，也就举拳头呼口号。下过关东的二伯在人场子后面压着嗓子骂：

“奸夫就是奸夫！哪怕活埋了哩！又给人诬下贼罪！——鬼子见过，毛子见过，红胡子我也见过！没见过这号拐弯的理儿！”

应虎一声不吭。被绑着，不很紧。但一条腿拐着，头上身上血痂连片，特别是右手缺了两根指头，看上去叫人寒心！老婆大娘们就都扯衣襟子抹泪揩鼻涕。夜来还恨不得活埋应虎的人，这时也都心软了，觉着后生可怜见的。—一同情弱者，秉性良善，这是仇犹古国的悠久的传统风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