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记》的最后一章写了AN的父母。我几次三番险些落泪。
我想到我至亲的父母。
父亲比母亲大11岁。她嫁给他时,仍是黄花闺女,而他,因前妻生病去逝,留下一男一女二个孩子。
她的父母在她20岁时相继去逝。她一直生活在农村,有一弟一妹。虽说家境并不富裕,亦没受过高等教育,可是甚为得宠。她的父母去逝之后,她供弟妹上学,27岁生下我。在父母那代人中,可谓是晚婚晚育了。她曾告诉我像我这般年纪时谈过一场恋爱。他出生很好,家境贫穷,父母的去逝断送了这份感情。她自己尚无着落,有弟妹在下,更不能草率决定自己婚姻,于是由舅舅牵线搭桥,认识了他。后来她跟我提及那个他时,脸上突地显出一种神圣的光。她说她已经乔迁海南,生活甚为幸福。然后她悻悻地说,如果不嫁给你爸,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我告诉她你若和其他人在一起,便没了我。我甚为清楚,我是她最大的慰藉。
他和她结婚之初,恩爱有加。他十分疼爱他的小妻子。那时略有学历的他在当地矿上做采购。七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光鲜的职业。他在那个时候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在腰里塞上好多的现金出差亦无所畏惧。那时他应当不到三十五岁。听一些亲戚讲,结婚之初,她经常耍些小性子,需要人宠爱。他凡是依着她,这或许是她如今成为一家之主的主要原因。他是一个老实英俊的男人。我见过他一张一寸小照。浓眉大眼,一脸的寂静。嘴角微微上扬,略带微笑。平头。她似乎一直是干净利索的短发。清秀美丽,且瘦。她头发最长时也只是及肩,烫成大大的卷,像是一棵棕树,却亦有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只是仍瘦。却很精神。
那时他手里已经有了6为数的存款。在当时的农村,无疑是笔巨大的数目。于是倾其所有去投资一家煤矿。80年代末90年代初是煤矿开发的高潮。那是一个小小的矿地,在一个叫“黄都”的地方。条件十分艰苦。大约五、六岁时我曾去玩,只能吃到南瓜稀饭。这是他正儿八经的创业。几年之后,因为国家政策,对小煤矿的取缔。他已经投下去不少钱,甚至有银行的贷款。那时煤矿已经初见起色,似乎能看到美好的未来了。她在那帮他打点。她一直是个能干的女人。在那儿,她学会了不少字,可以自如地开票与人。虽然字体很是拙劣,她却很是用心。现在亦是如此,她的记帐本,也只有她能看懂。
我已经开始在小镇上上小学。姐姐在城里帮人看门市。她没有考上大学。他们在镇上租了房子给我和哥哥,让哥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哥哥那时上初中,亦是不懂事的孩子,又怎会照顾好我。年少时我单薄且瘦弱,头发稀少。我似乎少于待在他们身边,却亦不觉得寂寞。自得其乐。哥和姐在我记忆里一直叫她“姨娘”,在结婚之后似乎才改口叫“妈”。
煤矿取缔后,他们回家。手头一直积蓄也无,从起炉灶。她显出她的利索和韧劲儿来。借了约4000块钱在镇上租了门市开始做起生意来。那时我约10岁。在她身边我得到很好的照顾。脸也日渐红润起来。他将近50。我们的家就在店后,高高的货柜巧妙地将里外隔开。一大一小二张床就是家什。灶起在门市的右边,一炒菜,满街生香。
他开始经营木材加工厂。其中的艰辛亦有诸多。我常在她做好饭菜后去距家二、三百米的地方叫他和哥回家吃饭。现在回忆起来,在马路上来回奔跑的日子其实是异常幸福的。那段生活安稳平静。他偶尔给我钱让我买喜欢的东西。他十分宠爱我,并无过多言语。我却知道。因为,我是他的小小女儿。
应该是在我六年纪那年。一伙黑衣人闯进了门市。我放了学回家,见她有些吃力的应付着。她把我拉到一旁,简单地告诉我情况。她从那时就是如此,对我毫无隐瞒。我大概明白是因为他在搞煤矿时欠人家的钱。其实那是买给厂里的机械,却是他的签字。我草草吃了饭,内心忐忑地去上学。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雨天,路潮湿得很。下午放学我回家,他们已经走了。她说他们滋事,将柜台上摆放的佐料也掀了。她还好烟好酒地款待他们。那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那儿。有人竟传言他被绑架了。几天之后他回来了,说是躲了起来。我在那时有些恨他的怯弱。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竟然躲在旅馆里安度几日。她在他不在家的时日和我相拥而哭。我记得她的手足无措。
小时候她总是打我。让我铺了干净的纸在地下跪着。他护我。有一次险些为打我的事大闹。我仅见过一次他们打架,很文明的方式,点到为止。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只是讲道理给我听。我一惯地和他好,从幼年到少年。
我从那件事看到她的坚强和力量。有时他们为钱的事争执,两人互不说话。那时姐姐已嫁为人妇,哥哥在外谋生。我成了他们的纽带和话筒。现在想想,他们真像是二个稚气的孩子。等待对方开口说话,好似认错。如今这亦是他们的游戏。我长大之后已经学会如何调解,游刃有余。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亦开始请工人做沙发、床、衣柜等物出售,卖给一些结婚的年轻人。后来他把店迁到邻近的乡镇,空闲时再回来。她也因为生意的缘故脱不开身。我便去看他。缠着他给我钱去买中意的衣物。后来他的竞争者多了起来,生意越发难做。那时她已经很会做生意以及懂得与各个工商部门周旋。成为在经济上相当独立的女人,将店子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又把生意迁回本镇。那时国家又颁布条令,对树木的砍伐管理得极其严格。他苦苦支撑,开始入不敷出,只为农家打些修房的木料。檩,角子。有些甚至我叫不上名字的物什。似乎他总是运气不济,或是判断失误,和国家这个大家庭背道而驰。
然后是修房。哥哥结婚。侄子降生。我们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因为修房,家里的经济又开始紧张。他们更加卖力,生意却不见起色。之后,我上了大学。条件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就在前不久,为了偿还银行债务,住房抵押。04年的这个暑假我没回家,在上大学的城市找份工作。这可以说是我低仪次正式的谋生生涯。他们甚为高兴。虽然也担心我,且想念我。可是我很不走运,老板卷了几百万跑了。这些他们一直蒙在鼓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我告诉他们我仍旧上班,赚的钱足够花销。这就是我做女儿的方式。
长大之后和她莫名的亲热起来。告诉她我的初恋,指那个男孩子给她看,甚至明目张胆地把现今的男友郑重其事地介绍给她。她都欣然接受。因为知道我的聪慧,亦知道我与同龄的孩子并不一样。他总是反对我恋爱,告诉我我还小,不要过早地涉及。我也并不反驳,聆听他的罗嗦。他的罗嗦里面自然有种可爱。像害怕丢失自己心爱的玩具。
随着日月,他们都已老去。特别是他。已经年近60。依然辛勤工作。他把木材厂低价转让。她亦不再经营副食批发。她租了门市,摆几张桌子,泡几杯茶,做了茶馆的老板。她已经40多岁,将近50的人了,一点也不显老,非常美丽,平日仍旧穿着平常,瘦。他如今在做物业管理,经常标榜自己深得老板赏识。茶馆在刚开始时非常艰难,她做了小半辈子生意,也没低声下气过。现在倒也熟练有加。她的生活虽然劳累却依旧精神焕发,偶尔小有牢骚,念及我却又有无限希望。他年青时太过一帆风顺,一旦年老,便老得迅速。仍是不挑食。身体健康。偶尔牙疼。这是他们共同的毛病。他们仍为了钱的事争执。各自打电话给我诉说对方的不是。我告诉他她性子急,你就让着她,不理她,由她去。告诉她他性子慢,你就容忍他,他也是好脾气的男人。如此等等。他们愈发地像个孩子,等我去判定他们孰是孰非。
物质的匮乏,生活的忙碌。他们并不快乐,却也没有空闲忧伤。我就快要长大。我早些年一直说一句话:我会给你们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生活。这个信念至今仍在。所以,亲爱的爸爸妈妈,请不要担心。我仅希望你们身体安康,可以等待我的侍奉。
03年的春节,我给他们拍合影。他们穿着好些年前的衣服,都是上等的好料,价格不菲,只是款式过时。那应该是他们最放松、物质最好的几年买的。她按我的要求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他按我的要求把她搂在怀里。两人都因为在子女面前显得过分亲昵而不好意思。但两个人都带着笑容。恩恩爱爱。照片上,他们一脸甜蜜,看起来新婚不久似的。他们脸上圣洁的光,让我觉得扎眼。而如今,我都已经20,他们相互搀扶,度过了半辈子。并且,将永远地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