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使得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好几个晚上,我对着月亮咀嚼泪水,反复的玩味着自己的失误。要知道,一个与众不同的牛,是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的,更不要说这样重大的错误了。对于花牯而言,这不算什么,他照例又躲在墙角,呼哩呼噜地在那里悠然地反刍,它不在乎主人的鞭子,它的皮很厚,主人一鞭子下来,它连眼都不眨一下。主人气得浑身发抖,拿它也没办法。毕竟花牯是一个干活的好手,主人也就睁眼闭眼不与它计较了。花牯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第二天下午,它就这样优哉游哉的在那里回味着中午吃进肚子里的美味。
可是我不行,虽然我的皮像花牯一样的厚实,可是主人的鞭子打在我的身上,却疼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心痛得吃不下饭,没有人听说过牛也会得胃病,但是我的胃的确坏了,就从昨天开始。
事情真的和主人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事儿最终却把主人牵扯了进来。坏就坏在了花牯的身上,在我看来,花牯有点不太知好歹,可是花牯强词夺理,非得说它没什么特殊的,是我自己把别的牛都说成不识好歹,花牯认为自己就是一头普通的牛,有着牛的缺点和牛的优点,对于我把它说成不知好歹十分地不以为然。不过这倒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等到我死了,是非自有人评说。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我看花牯不懂得看天,就觉得花牯的生活中少了很多乐趣,我因此十分同情花牯,这一度让花牯感到十分愤怒,花牯曾经声泪俱下地警告我,不要再与它提什么乐趣的事情,那会让它感觉自己低我一等,但是花牯表示,他与我是平等的,甚至于干起活来他比我有劲。我对此不以为然也无能为力。
但是我没有听花牯的警告,总是不失时机地提醒花牯干活的间隙里抬头看看天上的世界。而花牯也记不住自己的警告,常常被我蛊惑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了,但是一般情况下花牯也看不到什么,就很失望地说我神经不太正常。
要是昨天这一次也这样就好了,但是昨天,天色实在太好了,傍晚我们收工的时候,西天的晚霞红遍了整个大山,回头看我们走回来的路,就能想象出来我们刚才沐浴在霞光里的情景。
我忍不住蛊惑花牯,我们就一起看晚霞,我真是太激动了,因为花牯也被晚霞吸引住了,我们站在那里看啊看啊,一直看到天色黑了下来,晚霞消失在山坡下面,我和花牯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吃东西。当然,我们不用打野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回到家总有吃的在等我们,花牯说它饿得狠,掩饰着自己被晚霞激动的情绪。我理解,花牯在这一点上有点自卑,它平时总用不感兴趣来掩饰他的缺乏感性。
主人看见我们回来,很高兴,他已经派了小五出去找我们好几次了,怕我们被狼害了被虎吃了。花牯感动得要命,我却显得有些冷淡,对主人的这种关心我的感觉很复杂,对主人居高临下的关照我很反感,要是花牯自己也就罢了,还有我嘛,主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让我很生气。其实这件事有点成了宿怨了,我觉得主人从来不认为我与花牯有什么区别,把我与花牯同等对待让我感到很屈辱,我对主人有很多不满,可是,没办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人屋檐下,只好暂时低头。
已经很晚了,花牯还沉浸在兴奋中,搅得我睡不成觉,但是我没有生气。相反的,我感觉非常的欣慰,我终于有了一个知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就很孤独,至少今天晚上,花牯没有说我神经病,花牯一直在感激我,告诉我以后要和我一起天天看天。我感到很亲切,有种想要流泪的辛酸,平生第一次觉得花牯离我这么近,好像才第一天认识它似的,感到它是那么的亲切。我真的好感动,花牯不知道,其实我不是因为晚霞感动,那样的晚霞我早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我感动是因为花牯和我一起看晚霞。这一点,花牯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不想让这个美丽的在我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晚上白白地过去,我要做个纪念,让花牯记住这个我们心心相通的日子。于是,我鼓动花牯唱歌,天已经很晚了,花牯不敢唱,我便率先放声高歌起来,不一会儿,花牯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也随着我的节奏唱了起来,开始很小声地,不一会儿就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看着花牯的样子,我忽然想哭,于是我就哭了,哭得很大声,也很难听,这哭声把主人引来了……
半夜三更,我们又哭又闹,影响了主人睡觉,主人的鞭子劈头盖脸就落下来了,我还负气地硬挺着,可花牯不行,立即就颓了下去。
要不怎么说我是与众不同的呢!主人的这种粗暴态度治不了我,我很顽强地坚持大哭,直到主人打得筋疲力尽……
花牯好几天都不理我,花牯认为我是它的扫帚星,害得它白白地挨了一顿鞭子,结果还取消了进城拉脚的好差事,我一点儿也没想到,花牯因此恨死我了,花牯到处跟别的牛讲,说我疯了,告诉别的牛晚霞一点也不好看……
我真得很伤心,伤心透了,我的胃就从那一天开始不行了,我吃不下饭,这还是次要的,我发现我完全失去了反刍的能力,这使我无法消化吃下去的食物,我因此变得更加地与众不同了,它们用来反刍的时间,我都用来反省了。我反复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很伤感,我不明白为什么花牯会这么对我。那一天,它是真切地感动了的呀!它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的感情啊?
为此我搞坏了我的胃,但是却没有想出我要的答案来。
没有牛再理我,它们私下里都传说我得了一种怪病,像避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我,我很孤独,我很怀念和花牯一起看晚霞的那天晚上,虽然我挨的打比花牯多,但是我还是很怀念那个晚上,怀念花牯给我的快乐。
但是花牯好像忘了我了,它与别的牛谈笑风生,却从来不正眼看过我,而且好像世道也变了,花牯现在很有市场,那些牛都服花牯,花牯成了他们的领袖,花牯再也不理我了。
每天,它们都在反刍,可我却在反省,其实我不是反省,我在恨花牯,我觉得花牯伤害了我的感情,我反复玩味着花牯那些值得我痛恨的地方,越想就越恨,越恨就越停不下来,我对花牯的恶意快要把我给压死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也恨我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不该把花牯当作知己,它算什么?它只是一头牛罢了!它是不配看到晚霞的……
每天对花牯的痛恨支撑着我,我发现我看世间的一切都变了,我再也没心思看晚霞,天空好像也越来越灰暗了……
我的胃彻底的不行了,我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与众不同了,平生第一次,我彻底摆脱了以往的狐疑和动摇,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判断出这一点,我再也不会反刍,我变得越来越会反省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再也不能容忍草这种原来我很喜欢吃的东西了,我得吃些更为精细的食物,精神真的能变物质吗?我不太清楚,但是这变化如今就发生在我的身上,不容我不信,我真的不能再容忍继续住在这牛栏里,与花牯睡同样的铺位,我……
我非得做点什么不可了,别忘了,我可是一头与众不同的牛啊,一头与众不同的牛,决不会坐视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一定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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