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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园幽草在宿迁古黄河风光带）
文/梁园幽草

2009年的4月初，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经过一番铁路、公路的长途跋涉，我独自从一辆大巴客车上走下来，双脚一踏入这方土地，感觉到的便是一种异样的亲切与感慨——宿迁与我，是早就等在这里了，而我与宿迁，却是来得太迟了！从我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天，她其实就早已经等在这里，等了足足一百年。而我一步步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从一条河的中游走到上游，再从下游，这条河当年改道的分岔路口一路走到这里，亦是从青年走到了中年，而在一个民族，却是从没落走到了复兴……

如今，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我是轻盈的，就像是一阵风从远古飘落到这里，又像是一滴水，随着一次次黄河的波峰浪涌被冲击到此地……同时我也是沉重的，就像一粒粒堆积起来的沙石，深厚地沉淀到这里，沉淀进一部民族灾难史，亦是一段华夏文明史，一本翻不动载不走的中国人文地理之书。

选择在这里驻足停留，是因为这地方比较起整个废黄河的地理形态非常不同，这里有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条河，一条人工河，京杭大运河，一条自然河，黄河。而这黄河却不是人们通常意义上的黄河，她是废黄河，废黄河到了宿迁，却有了一个与上游的叫法不同的称号，叫古黄河，因这河现在并没有形成故道，她的河床是充盈的，河床里水流漶漫，清涟依然，不像是上游故道，许多地方基本上已是阡陌小道、桑麻农田，见村庄而不见汪洋，见庄稼而不见波滔。黄河，从一百多年的那个雨夜，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遥远地调头北上，之后，留给这里的人们的，便只一副硕大的躯壳，一片模糊的背影，伴随而去的还有风声、涛声、船帆与浆影……

宿迁是一个引人感慨的城市。5万年前就有古人类在这儿生存繁衍，夏商周时期一直是区域文明中心，周代时在此建立过徐国，先秦时在此建立过犹国，西汉以来，又先后作为犹县、宿豫、秉义、下相、南徐州、东徐州、东楚州、安州、泗州、宿迁等等或郡、或县、或州的治所。一个城市曾经使用过如此之多的名称，在中华大地上几乎绝无仅有。宿迁又因为黄河流经这里，而有着令人叹息的历史：由于地势低洼，更兼处于沂、沭、泗河的下游，历史上曾经常年水患不断，号称是一条“洪水走廊”，尤其黄河每次改道南下，宿迁都首当其冲首先遭殃，以致县城多次被毁，频繁的迁移甚至成了城市的名字：宿迁……速迁！据说至今地下仍然埋着好几层城市，每当有新工程开挖地基，都有可能挖到下面的古城墙。

作为历史上闻名全国的洪水走廊，黄河曾数次流经宿迁入海，滔滔河水曾无数多次吞噬过宿迁这片古老而文明的土地，却也使宿迁人深受黄河之恩惠，所谓成也黄河，败也黄河，吃尽了黄河苦，也尝尽黄河甜。黄河故道至今仍在宿迁穿城而过，当今的宿迁人却将这条干涸了的母亲河改造成一道绿色风光带。站在故黄河的岸边，河面水平如镜，两岸绿树成荫，人们在河边悠闲的垂钓，老人们在河边姗姗漫步……60多年来，滚滚黄河水将入海口迁到了千里之外的山东半岛，念旧的宿迁人却从不敢对黄河忘恩，不再拥有滔滔黄河的日子，这里的每一位略有点儿年纪的宿迁人，都会给你讲一大堆关于黄河的故事，那份绘声绘色与深情、投入，不由你不感动，他们用一言一语告诉你：黄河永远与他们在一起，黄河从没有离他们而去！

而今来到这里，让我不能不感慨的是，黄河的确在这里好好地活着，她并不曾告别，从没有离开。如果我不是曾经用自己的双脚一寸一寸丈量过上游故道那些干涸的河床，如果我不是曾经亲自趟过改良后河床上长起的那些庄稼与植被，亲嗅过故道里的油菜花香，亲尝过果园里的青桃与红杏，我真的不敢相信，我面前的这条河竟会是经过我们那里而来的下游黄河故道吗？这清流、这缓波、这温情脉脉与丰腴的体态……不禁让人心下生疑：废黄河，这还是你吗？有道是：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河道还是那条河道，水却不是那条黄河水，就像一个人，身体还是那副身躯，那灵魂却不再是那副灵魂，血脉还是那条血脉，流淌的却不再是那原先的血液……

岸边的宿迁老人告诉我：这古黄河里的水从运河而来！每年京杭大运河都要给这条古黄河输一次血，灌一回水，从而才有了这条河道一直保持的河水流动状态，她活着，没有死。不同的是，她失去了原有的性情，没有了不受拘束的暴烈冲撞，亦没有了自然状态下的活泼与生机。她是温顺的，有一点像给人施了麻醉剂的病人，无疼无痛无刚无欲地活着……我忽然感到几分委屈，就像是一个失却多年的亲人，忽地在异地别处遇到，人是那个人，心却不再是那颗心，外表还是那个外表，性情与记忆却早已经迷失不再……这一刚一柔一暴一顺之间，多少时间匆匆而过，多少岁月轰轰作响！

黄河，我来迟了！故道，你在哪里？

2009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