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总体上看,为什么二里头这个地方能够出现这么一个领王朝文明之先的文明呢,这一定要从整个中国大的地理形势上看。就是说,除了青藏高原区之外,整个中国版图可以分为两大板块,这就是西北干旱区和东方季风区。这两大板块从地形上看,西北高、东南低,而中原地区恰恰是中国地势的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交接地带。再从季风上看,东南是季风,西北是寒流,寒暖流多在黄河流域汇合,交锋得特别厉害就涝,没有碰头就旱。所以治水和赈灾成为影响中国历史发展的重要因素,这里的文化冲突也最剧烈。以这两大地理板块为背景,苏秉琦先生就提出了面向海洋的一面和面向内陆的一面的文化板块说。考古学上有好多因素都是跟这两大板块相关的。比如说鼎鬲文化,是最典型的代表中国文化的东西,史前时期东南盛行鼎,西北盛行鬲,随后鼎鬲又都在二里头出现。这两大文化板块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独立出现像二里头这样高度的文明。从这个意义上讲,杂交出高度文明。再从农业上看,中原地区正好是粟作和稻作两大农耕区的交汇地带。这里产生的文明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二里头是如何崛起的?可以说是这两大板块的碰撞与交流正好在洛阳盆地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无论从地理和文化上看,中原都处于两大板块的交汇地带。两大文化板块的碰撞与杂交才产生了高度的王朝文明。
关于龙山时代,现在我们有许多发现,比如城址的大量出现,但是这些城址本身就说明当时的社会处于一种互相敌对、互相对立这样一种的态势,它不是一体化所应有的现象。我是搞城市考古的,感觉如果哪个时代城址林立,那么那个时候恰恰是战乱频仍的时代。龙山时代是这样,春秋战国时代也是这样。所以感觉在龙山时代中,还没有出现像二里头这样能够称为王朝的政治实体。二里头崛起的大致过程是:在嵩山一带及其周围,先是出来了“新砦文化”这么一个变体,它与周围的龙山文化遗存不一样,一开始有浓厚的华东因素;然后经过二里头一期,又渗入了一些华西的因素,但分布范围还是基本上没出嵩山一带;到二里头二期就感觉华西的因素,跟华东的因素,尤其是礼器系统大融合,导致二里头文化开始高度发达,同时大力向外辐射。
这里我们列出了二里头的几个中国乃至东亚“之最”,可以概括出它的发达高度,好多东西都是前无古人,或者说是史无前例的。比如这里发现了最早的城市干道网、最早的宫城、最早的中轴线布局的宫殿建筑群、最早的青铜器铸造作坊、最早的绿松石器作坊、最早的青铜礼器群、最早的青铜兵器、最早的双轮车,等等。我们可以说这里是公元前二千纪前半叶中国乃至东亚最大的聚落、最早的具有明确城市规划的大型都邑。所以我说这里是最早的“中国”。后世中国古代王朝的许多制度,都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比如像城市中称得上带有明确规划的布局,像中国最早的城市干道网,最早的宫城和大型建筑群,都已经接近于正南北方向。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我们看一下新砦,还有陶寺,这是二里头之前最大的龙山城址了,在筑城理念上,可以说它们都是因地制宜、不求方正,与二里头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反差、产生了突变。我们再看看,中国最早的带有明确中轴线规划的大型宫殿建筑群,在二里头至少有两组出来了,中国最早的宫城也出来了。二十多年以前发掘的偃师商城是当时所知最早的宫城,现在上溯到了二里头三期,二里头宫城的意义在于在它之前找不到直接的源头,是突发式的,在这之后直接为二里冈文化所继承。再往后,影响了后世的中国古代王朝的制度,直到明清紫禁城都一脉相承。封闭式结构、土木建筑、坐北朝南、中轴对称,这样一些理念,从二里头就已经开始出现了。所以我们说最早的“中国”,可以上溯到这个时期来。
然后我们再看看二里头一号宫殿,据邹衡先生的复原,中庭可以容纳1万人,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是发号施令、祭祀祖先的场所,所谓朝廷礼仪的制度,是不是都是从这儿开始出现的。从宫室建筑上看,似乎已经有了类似“营造法式”那样的规制,整个宫殿的长宽比例、柱础间距、面阔进深等等,都有了一定的规范,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我们看二里头出现了中国最早的官营手工业作坊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里生产的都是贵族用品,属于“国家高科技产业基地”,是绝对封闭和排他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在哪个地方都可能有,现在一般的中型龙山城址里边都有发现,使用青铜礼器的地方也可能不止一处,但是当时铸造青铜礼器的地方是绝对排他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它作为王朝都城的性质。中国最早的一批青铜礼器群是从这儿开始出现的,刚才我说的它的渊源很可能上述到龙山时代,但是至少到现在可以确认的青铜礼器群,还是二里头这批。除了比较晚的,可能是属于二里冈系统的鼎之外,都是青铜酒器,而它们的前身是陶酒器,像盉、爵这种器物,很有可能就是二里头的发明,感觉跟龙山的同类器不是一个概念,在礼制上有好多创新。乐器中的磬,龙山时代是打制的,二里头的经过初步的琢磨,再到殷墟的精致的虎纹大磬,都是一脉相承的。
中国最早的近战兵器在二里头是第一次出现,而且没有开刃,不是实用器,由于铜是稀缺物质,铜兵器从一开始就作为贵族身份的象征物,大多作为随葬品出在墓葬里,而不是出在其他的地方。
二里头出土的玉礼器,除了戈之外,其他的都不是最早的,但是玉器在这里被加以整合,性质可能也发生了变化。比如牙璋,早于二里头的,陕北那一带有大量的发现,山东有四处,时代应该较早,其中有两处是在山坡上发现的,很可能跟祭山有关系,应当是祭器。但是在二里头,它在一整套随葬品组合里,是作为礼器来使用和随葬的。所以我们说,二里头的玉器尽管不是很多,要是跟殷墟比,还有点薄弱,但是在玉器发展史上却占有着重要的位置。稍加归纳,可以知道二里头以前是以祭玉为主,从二里头开始就是以礼玉为主了,二里头只是借用了龙山时代的一部分礼器,然后形成了大型有刃玉器的组合,同时又有新的器形发展出来。如果说二里头以前是祭玉为主的“以玉事神”的阶段,那么二里头就是礼玉为主的“以玉崇礼”的阶段,直到二里冈;到了殷墟时期,好象礼玉开始衰落,而以饰玉为主,比如妇好墓,几乎就像是文物收藏家的藏品库似的,已经谈不上什么组合了,而感觉像是奢侈品的堆砌,逐渐地进入了“以玉比德”的时代。二里头了在玉器发展史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想说的是二里头与“中国”世界的雏形。刚才说“中国”在二里头时代已经出现了,决不是说二里头那个时候其政治范围已经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扩展主要是文化影响这方面。它的礼器的散布范围甚至超过了《禹贡》所记载的“九州”,以及战国七雄所代表的中国文化到达的地域。
就其中心区而言,经过这几年洛阳盆地的调查,我们知道在中原腹地,从裴李冈时期的地广人稀,到仰韶时代的大繁荣,到龙山的持续兴盛,开始重新整合,但是就是缺少所谓广大区域内的“中心”、“核心”这样的东西。像二里头这样的超大型聚落,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出现。
从二里头文化的分布来看,我们知道它已形成了一种类似金字塔式的聚落等级结构。它的礼器的扩散要比日常生活用器更远,思想意识和观念上、文化上的影响要更远。这个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一个小区域一个小区域地捋材料,应当能把二里头文化的扩张过程搞清楚。
另外像陈星灿
和刘莉先生他们注意到了河流水系交通的重要性,非常关键。早期文明往外扩散,应当不是一个连绵不断的面,恐怕是呈点状线状地分布,以大的河流、大的道路为主干。这跟资源的攫取相关联,是我们探讨文明起源应该注意的一个问题。
再宏观一点看,在二里头时代,说二里头一花独放只是相对的,决不是说只有它繁荣,其他地区就一片蛮荒了,还是有一个所谓的中华青铜文化圈。但是其他青铜文化缺少像青铜礼器这样的内涵,在信仰上可能还有一定的差异。他们的相互关系有待于今后进一步确认。
最后提出一个问题是:何以“中国”?也就是说,为什么中原这个地方,它社会和文化上偏于朴拙,偏于务实,反而是作为中华文明的主流一直延续下来了,而不少曾经高度兴盛的早期文化,无论红山、良渚、三星堆等,繁盛一时,但几百年的时间就没有了,为什么?这是一个深层次的问题,需要我们进一步探讨。它肯定不是仅凭考古学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我们还是持乐观态度,通过多学科的综合研究,我们会一步一步地迫近历史的真实。
曹兵武:刚才你那个图,仰韶还有龙山遗址,仰韶遗址很显然数量跟龙山差不多,但是如果估量一下,测试到这阶段的人口方面,在遗址数量差不多,规模在人口比能够有什么变化?
许宏:对,人口是最复杂了。在遗址数量上仰韶比龙山还多,但有一个共时性的问题,仰韶时代的时间跨度要比龙山长。另外给人的感觉是,仰韶时代偏于安定,龙山开始动荡,整个区域人群的进出非常频繁,这样导致每个聚落并不是很稳定,在一种动荡的变化的过程中。而后,二里头就孕育于这里。仰韶、龙山时期最大的聚落,就是60万到70万平方米。要说明的是,现在我们提供的区域系统调查的结果仅仅是个参考,仅靠地表踏察,只是靠地表陶片散布情况分析,是有危险的,大遗址不代表一个大聚落。一个区域的聚落形态要调查、钻探与发掘相结合才能搞清楚。
二里头现存面积就达300万平方米以上。二里头的人口,有学者用不同的算式来算,都集中到2-3万人,至少是2万人以上,二里头作为都城时的人口达2-3万人,这个已经远远超出了西方学者对于一个早期城市的定义。
(中国文物报社“文博考古开放系列论坛之一:中国文明起源研究的新进展”,
2007年11月26日)
http://www.ccrnews.com.cn/100027/100171/100175/153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