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和距离,道路的暗喻

标签:
三苏祠舍利塔渡船苏东坡仁寿杂谈 |
在炎热和热汗之间,我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三苏祠移步换景的园林中穿行。站在苏东坡家的后院,那口深邃莫测的古井旁,也没能感受到一丝清凉。
原本以为,在苏东坡的故居,或者会沾染一身灵气,或者生出江郎才尽的惶恐。可是,两种感觉都未能鬼魂附身。三苏祠的小径,由于精巧的园林布景而显得错乱,常常身处其间却不知方向何在。其实,我们已经习惯了用票价来衡量道路的远近,登上一辆由别人控制的交通工具,坐在规定的位置,从规定的窗口看出去,最后按部就班地抵达目的地。对于这些起源于古代的道路,哪怕是园林中的小径,都会生出迷路的困惑。
来到眉山市区之前,我去了黑龙滩,并在那里住宿了一晚。选择这里,是因为我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离开家去车站的早上,因为转错车,我茫然地站在路口,等待那一路从未乘坐过的公交车。结果,它从我想象中相反的方向开来。然后,它带着我在三圣乡深处的田野间穿行。那是一个让我感觉陌生的乡间,繁花在路边次第开放,绿树成荫。我甚至看到一大片金黄的向日葵,跟大师镜头下的画面别无二致。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出行的必要,难道身边的这些美景,不足以打消我疯狂要出行的念头?
可是,只有走出家门,行进在道路上,哪怕没有方向,也可以让人心安理得。
从成都到仁寿的票价,是26元。这就是两个地方的距离。而在古代,如果描述到一个地方的距离,他们常说一个月,或者三个月的行程,从不说该多少银两。在售票大厅的线路表上,也有汽车的运行时间,但显得那么不可靠。只有递给售票员的钞票,才是实实在在的距离。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汽车行驶的途中,不停地上客,甚至超载。让没有座位的乘客坐在小板凳上,以躲避路政的检查。在一个叫视高的镇上,因为争抢旅客而跟当地短途客车发生争执,两辆满载乘客的汽车,在路上用撞击和挤压的方式相互拦截。我听到乘客们高声惊叫。他们跟我一样,在登上这辆车之后,就失去了对道路的选择,失去了对自己人生安全的把控,甚至可能失去要抵达方向和目的地的选择。也许应该像古人那样,用脚步来丈量道路,才知道真正的路在哪里,从哪里经过了,要到哪里去。
在我抵达之前的两天,仁寿当地遭遇了一场大洪水。公路都被冲得七零八落,坑坑洼洼,因为塌方而中断的道路,仍在清理之中。在这样的行程中,我们只知道应该花多少钱才可以抵达目的地,而不是要花多少时间,更不能预知路途中的横生枝节,或者对身体和精神的折磨。
这个颇有点名气的风景区,实际上是一个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大水库,起源于岷江和都江堰,水域内小岛密布,因而显得错综复杂。水库周围的山体,正是龙泉山脉的尾部。用26元的票价,我从龙泉山脉中部,抵达了它的尾部。而这一路行程,却几乎与山脉的走向无关。http://img13.tianya.cn/photo/2010/7/30/26030988_267963.jpg(下午,远处的塔……)
船,水上道路的开拓者。水域内有两种船。一种是景区出租的游船,它将按照规定的线路,载着游客在小岛之间穿行。另一种,则是简陋的渡船,从大坝这边,驶向对面的一座山,那座山有寺庙和高耸的舍利塔。因此,那条简陋的渡船,让人想起“超渡”两个字。或者,它把善男信女渡往菩萨的脚下?
我登上了那条渡船,和摩托车、菜筐等混在一起,往舍利塔的方向而去。划船的是一位老妇人,面无表情地用一支单桨,在同一条水路上重复往返,不时有鱼儿在船边跳跃。与陆地上的道路不同,水上道路没有道路的边线,没有急弯和下坡的标志,方向和速度,都靠老妇人那一支桨,信手在水面划出一条线路来。可以想见,当年的哥伦布和郑和,在茫茫无边的大海上航行,对远方该有多么茫然。而在那样的“道路”上行进,又需要如何的勇气?就算有黄金的诱惑,可黄金又在哪里?也许对行走者而言,在路上,才是最重要的,目标反而可以退而居其次。
在不断荡起的水纹和单调的桨声中,我们抵达彼岸的码头。一起停靠的,还有一条满载玉米的小船,划船的老农满脸的汗水和笑容。相比我这样无所事事的搭船者,他目的明确,因此脸上的汗水和笑容也显得从容而淡定。
等我顺着山间道路抵达舍利塔的地方,才发现是一处新塔,塔身满贴白瓷砖,在一处没有围墙的庙宇前方,显得突兀而不搭调。可当我在水域的对岸望向它的时候,它显得那么高大而伟岸,充满魔力。
http://img18.tianya.cn/photo/2010/7/30/26031056_267963.jpg(早上的雾中……)
夜里,住在大坝旁边的一间小宾馆。在清脆的鸟鸣和哗哗的溪水声中醒来,满山满沟的大雾,可耳边眼前,却是一片清亮。坐在水边的小吃摊,看到那妇人的小渡船,又咿咿呀呀在大雾中起航。远处山顶的舍利塔,在雾中挺立,还是昨天的样子。
13元。从仁寿县城到眉山市区的距离。
因为三苏的文名,这座城市自称诗书之城。这样的称号,显然为房产商所喜爱,在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楼上,挂起对仗的红幅标语,如“诗书之城再焕新颜”之类。在黑龙滩大坝的崖壁上,有看到冯建吴的字迹。这位眉山仁寿籍书画家的作品,近年常常出现在拍卖会上,行情倒真是看涨。
在三苏祠曲径通幽的道路上,我一直没有弄清楚方向。绕过一条条小路,走进这楼这阁那堂那园,要么是纪念品商店,要么是卖字画的所在。这些在其间卖弄笔墨的后人,与苏东坡一家,有什么渊源?这个当年的苏府,后来的苏祠,其实与苏家已经毫无关系。无数次重建和扩建,以及仍在规划的扩建,正无限度地拓宽苏家的“府第”。只不过,这不是苏家人丁兴旺,而在修建一条通往钱库的道路。而门口的票价,是体现这些价值的必经之道,以及游客和三苏祠的距离。
历史上的苏祠,每迎来一位附庸风雅的官员,就会新建一座楼一座亭,原本简单的府第前院后院,已经扩大成一个杂乱无章的公园。弯弯绕绕的大路小径,将格局清晰的府第搞成了一座迷宫。但扩建依然在进行。曾长时间走在流放路上的苏东坡,是否想到有一天,人们会在他家里修那么多路那么多商店,比他的流放之路更长更曲折呢?
离开之前,坐在荷塘边的“好竹亭”。满池的荷叶和浮萍之间,两支干瘦的荷花孤零零地开放其间。想起头天晚上在宾馆,看到当地电视台采访一个什么荷花展,说有一株并蒂莲种植在盆里,因此引来市民热观。不禁暗笑,相比那盆里的并蒂莲,这孤零零的两支荷花,倒更像一对相思成灾的情侣。
http://img18.tianya.cn/photo/2010/7/30/26031162_267963.jpg(这两朵衣带渐宽的荷花……)
也许,最能让人贴切感受到苏东坡的,是街边每家饭馆都有的名菜——东坡肘子!但大热的天,要大吃这份佳肴,实在需要东坡式的豪放。http://img13.tianya.cn/photo/2010/7/30/26033280_267963.jpg(离开的时候,回身拍一张门口)
回到眉山汽车站,我再一次站在了线路牌前。峨眉19元、乐山22元、雅安……纷繁芜杂的票价,让人头晕眼花。这些目的地,相比从成都到这里都要便宜,也就是说道路的长度更短。在放射状的无数条道路中,应该选择去哪一条?每一条道路都危机四伏,方向明确,距离却飘忽不定。因为我们不是在走路,而是购买一张价格确定的车票,坐在一辆奔驰在道路上的汽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