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子坝·8

鲁伯伯叫鲁建中，北方人。他们一家住在一楼。房间是舞厅隔成的一半，30平方米，木板隔的。他们搬来前，舞厅周六有舞会，跳蹦嚓嚓。保险公司员工组成的乐队。洒滑石粉，地板打滑，小孩经常跌倒。女人跳舞时打旋，裙子就飘起来，像一朵花。我三、四岁时，每到周六晚上，保险公司的叔叔孃孃都来了，有些我不认识。他们脸上都冒着红光，很兴奋地合着音乐节拍跳。孩子们乱跑，有糖果、瓜子吃，黑色的西瓜子，五香的。鲁伯伯搬来时，舞厅已经隔起来当宿舍了，就不兴跳舞了。

鲁伯伯的妻，叫陈万月，我们都喊鲁妈妈。她没有工作，在家做饭，带孩子。高挑的身材，说一口万县话。皮肤白得发亮，腰很细，瓜子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像在讨好人，那时不懂事，今天想来，是媚。她抽烟的姿势很美。拿烟的时候，左手托着右手，拿烟的右手，卷兰花指。她抽一口，就仰起头，向天上慢慢地吐。她的腰斜倚着，穿一身碎花旗袍。胳脯很白，裸露着。眼睛总斜着笑，很好看。

鲁伯伯抽烟不卷兰花指，他抽一口，吐出很大一片烟雾。他有一个手工制烟的卷烟机。很小巧，也很好看。把烟丝从上面放下去，下面放纸，一摇手柄，烟就滚出来了。他们家经常自己卷烟。他的大儿子，叫鲁黎明，捡烟屁股，打散了，卷烟。不知道黎民卷出来的烟，给谁抽。

鲁伯伯也是保险公司的干部，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有工作了，天天在家。后来朦朦胧胧地知道，是审干，审掉了。1949年前任过什么职务。他不在保险公司上班了，好像是在哪里搞体力劳动。那几年，天华有时候去找他，讨论数学问题，天华给我说，鲁伯伯把交叉乘法，叫叉叉乘法。说他数学很好。我后来总想，我怎么不找他学数学呢？

鲁伯伯高大，待人很诚恳，总是微微地笑。脸色土黄，散有黑点，略肿，好像没有睡醒。他总是穿一件兰色的棉衣，很旧的样子。他说北方话，能听懂。他劳动那几年，不怎么笑了，老阴着脸。后来，鲁妈妈总是跟在他后面。

鲁黎明有一个本事，我们都没有。他会把吃过的饭，吐出来再吃一遍。我们叫他吐，他就吐。他吐出来，给我们看，全是吃下去的饭，还有菜。然后他就嚼，嚼了又吞。他一天都在吃饭。我们那时觉得他有本事，但又不想学。他牙不好，大人说是虫牙。鲁妈妈说，小时候糖吃多了。颜色黑黄，不全，牙尖很细，很多空屑。我不喜欢。他有一个弟弟，叫小宝，一样的。是不是也吃多了糖，鲁妈妈没说。

鲁伯伯还有一个女儿，叫小欧，很像她妈妈，也很白，很乖巧。

过了些年，鲁伯伯一家就搬走了，说是回老家了。好像是60年代初期。为什么回去的？我不知道。跟他们同时走的，还有我家对面的阎叔叔一家。也是回老家。也是被审干审掉的。回去干什么？大人说，回去种田。

鲁伯伯走了很多年后，一天，鲁妈妈回来了。她一进院子，女人们都兴奋地围着她，闹嚷嚷的，问这问那。鲁妈妈还是那样美，只是脸上略有些北方风沙吹打的痕迹。她一样地大声笑着，说这说那，喊万生。我问，鲁伯伯呢，她说，鲁伯伯在老家呢。鲁妈妈是来探她母亲的亲的，住了好些日子。

再过些年，是70年代末期，一天，小欧来了。小欧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成家了。小欧来，是为鲁伯伯落实政策来的。小欧对我说，她爸爸已经把陈景润没做完的1+1=2做完了，稿纸写了几箩筐。我听着。我看着她的眼，她一副很虔诚的神态，她很激动，想辩论，想诉说，想报告。我点点头，她就不说了。

我没有看到鲁伯伯。

100120，灯下。

思考题：

1.何谓哥德巴赫猜想？

2.何谓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