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龙说天命

 

 

百里屠苏又断断续续地说：“太子长琴……不周山……钟鼓……”

悭臾越听越感到惊愕：“你——！”当即施展其神力，仔细观察百里屠苏的神思，随即便道：“人仙半魂！一介凡人身中如何会有——！”

百里屠苏沉吟道：“我……”

悭臾道：“罢了！是与不是，战过便知！让吾明白你究竟何人！”说完，悭臾的战意提升，两只龙爪之上，闪现光芒，已然聚起了两股强大的力量。

百里屠苏惊道：“你……悭臾……”

悭臾道：“小子！此非儿戏！来与吾一战！激发出你所有的魂魄之力！全力而为！若不想就此化作齑粉！”话音一落，龙爪一推，两股强大巨力便向百里屠苏冲击过来。

面对上古神龙的强大力量，百里屠苏岂能有任何怠慢，只能全力施为，催剑迎战。他把自身的潜能全部发挥出来，将这两股力量强行格挡开来。接着，悭臾不断施展强大的法术，向百里屠苏连番袭来，而百里屠苏也将所有的绝招悉数使出，惊险地化解悭臾的每一记攻势。

勉强支撑了悭臾的数招，百里屠苏已经气喘吁吁，但悭臾也没有再施展进攻了，而是昂起头来道：“哼，虽未尽吾力之万一，然凡人能与吾一战至此！已属不易！可是小子！你当真只是一介寻常之人？你识得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一怔，悭臾追问：“回答吾之疑问！”

百里屠苏站正身子，说道：“我……未曾亲眼见过名唤太子长琴的仙人……在梦里……他时常坐于此处抚琴……一只名为悭臾的虺，是他的朋友。当身处梦境之中，或从梦里醒来的瞬间……我会觉得……我……即是太子长琴，而太子长琴即是我。”

悭臾听得为之一动，百里屠苏接着说：“我知道……眼前便是悭臾……你破水而出……我脑海中忽尔浮现许多……许多过去之事……”

“过去之事？说来一闻。”

百里屠苏便道：“黑龙……有黑龙于人界南海戏水兴波……天帝伏羲派遣仙将予以惩戒……黑龙打伤仙将，逃入不周山寻求烛龙之子钟鼓的庇护……钟鼓……是除衔烛之龙以外……天地间力量最强的龙……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与仙人太子长琴……同往不周山捉拿黑龙……太子长琴本是受命奏乐，令钟鼓神安睡去……以便水火二神行捉拿之事……却不料……不料惊见黑龙金色眼瞳，竟是当日一别后再也未能相会的水虺悭臾……”

听着百里屠苏缓缓道出往事，悭臾眼里流露出一股哀色，而百里屠苏则继续往下说：“太子长琴吃惊之下停了乐声……钟鼓醒来，因遭欺骗而勃然大怒，与水火二神争斗不休……三方强大之力致天柱倾塌……天地险些就此覆灭……”

悭臾听到这里，便问：“你可知后来却又如何？”

百里屠苏道：“众神奔走，灾劫平定……获罪于天，无所禘也……黑龙悭臾与女神赤水女子献立下契约，为其坐骑……永失自由……共工、祝融往渤海之东深渊归墟思过千年，而太子长琴……贬为凡人，永去仙籍……之后如何……再无记忆……”

听罢百里屠苏之言，悭臾接口说下去：“太子长琴……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即为孤独之命……如此久远之事，有一天竟会再次听到……”

百里屠苏道：“悭臾，你已经修成了应龙，通天彻地，那么——为何会梦见太子长琴，为何有这些记忆，我究竟是否他轮回中的一世……你能告诉我吗？”

悭臾问道：“小子，唤作何名？”

百里屠苏道：“百里屠苏。”

悭臾道：“百里屠苏……或许吾也可以将你称作‘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一听，登时心中惊震，悭臾接道：“可知你身中同时存有一人一仙魂魄？两份魂魄均残缺不全，三魂七魄各去半数！如此汇于一处，恰恰相合，这才成就了你！”

“一人一仙魂魄……我……”

“将自己当作百里屠苏，不过因你一心此念，然而既有半数魂魄，又为何不能是太子长琴？尔等，究竟谁得到了谁的魂魄与记忆，犹未可知！”

百里屠苏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道：“不可能……我便是我，又怎会是别人？”

悭臾道：“不能置信？你体内煞气惊人，是否渐渐感到无法压抑痛苦，为邪煞侵蚀，惟恐迷失心智？”

百里屠苏被祂说中了，又是一愕，悭臾接道：“一个强大封印，将不同魂魄以及滚滚煞气尽数封闭于你肉体之中，哼，究竟是人是妖，亦或堕入邪魔之仙，竟然行此惨烈诡道！”

“封住煞气的封印……有无办法解开？”

“解开？吾不擅此法，然世间总有途径。但吾劝你三思而后行，当此封印解开之时，煞力再无拘束，你将获得真正强大的力量，亦可能在那瞬间失智颠狂，而无论如何，因封印消失，这个肉体中所有魂魄将在三日后散去。”

百里屠苏又是一凛：“即是说……”

悭臾道：“你，不复存在。”

百里屠苏又道：“若封印始终不除……”

悭臾道：“邪力渐渐使人迷失，将成就一个嗜血狂魔，至你死去，那些封存于肉身中的煞气，会令你尸变为真正的怪物！”

百里屠苏震惊无比，随即陷入深沉思考之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悭臾道：“跨越千年万年，于吾阳寿将尽时终得一见……你怎会变得如此，吾友。”一人一龙相对，沉默了良久，悭臾才打破沉默道：“无怪乎再也寻不到你的下落，原来只余一半魂魄……另一半又在何处？难道已是消散于天地之间……”

百里屠苏摇头表示不知，悭臾这时出语安慰道：“天界战龙力量不可插手凡间之事，不可窥探天机，否则将引发无穷祸患……何况吾也已经……然世间或有奇人异士可解此局，为解封而不散魂，亦非全无余地，不必过早灰心。”

百里屠苏听了悭臾的鼓励，也才振作起来，抬头凝望着悭臾。悭臾道：“你，为何来到祖洲？”

百里屠苏道：“与人出海寻找仙芝，得东海龙绡宫龙女相助来到此地，进入榣山之前，同伴不知为何顿失踪影，凶吉未卜。适才……我为榣山之境所迷，心中生念只求趋近一看……如今纵有他事，也该先回去寻他们几人了。”

悭臾道：“你的同伴？确有几人失足于祖洲无形无处的迷障中，你却安然穿过，可见心智远强于常人，无怪乎能与煞气同存。”说着，祂的爪子上出现了一个光波，原来是祂又在施法。等那光波消失之后，悭臾接道：“吾已将其护于结界，暂令昏睡，无性命之忧。”

百里屠苏当即抱拳道：“感谢。”

悭臾道：“小子，与吾同待片刻。对吾而言，你既非百里屠苏，亦非……太子长琴，然毕竟身具故人之魂，令吾怀念。”

百里屠苏这时问：“此处真是榣山？”

悭臾道：“应是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百里屠苏又问道：“是你……将祖洲这里变作榣山的样子？”

悭臾道：“此乃赤水女子献所为。吾已老去，不能再征战四方，而沧海桑田，东海扬尘，昔日榣山也已不知变迁几何。她知吾思念故乡，便寻此处化为榣山之景，令吾在此安歇。”

百里屠苏恍然大悟，也为悭臾感到悲凉，但悭臾却道：“不必忧悲，万物终有一死，在命定的那一日到来之前，吾将飞往不周山龙冢静静等待。此生能与赤水女子献比肩征战，臣服四方，亦是吾之幸事。然吾辞世以前，尚有两个未尽之愿，小子，你可否替吾完成？”

百里屠苏道：“我……能做什么？”

悭臾道：“第一个心愿，吾但愿再听一回太子长琴的绝世琴曲。”

百里屠苏道：“抱歉，我不通琴艺。”

悭臾一听，有些失望，便道：“如此，尽是命数，当不必强求。”

可是百里屠苏念头一转，马上说：“且慢。”说完，他往地上拾起一片叶子，然后放到嘴边，就吹奏起来。悭臾错愕道：“这是……以树叶响声……”

百里屠苏以叶子代替古琴，把他在梦中听到太子长琴弹奏的乐曲吹出来，让悭臾得已重温这首仙乐，悭臾听得入神，而百里屠苏也完全融入了乐曲之中，一人一龙完全凝在了月色之中，此情此景，让人无比动容。

待一曲吹奏完毕，百里屠苏道：“虽不通琴艺，望悭臾聊以慰藉。”

悭臾感慨地说：“好……好……真是个有趣的小子。吾已知足。”

百里屠苏问道：“第二个心愿，又是何事？”

悭臾道：“昔时与太子长琴约定，待吾修成应龙，便让他坐于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后来竟再也未有机会。小子，你可愿与吾万里遨游一番？”

百里屠苏沉吟片刻，便毅然拒绝道：“我，并非太子长琴。”

悭臾一怔，说道：“小子十分倔强，亦很坚强，寻常人易你之位，恐怕早已因今日所闻惊骇无措，抑或——你只是惯于将惊惶悲伤压抑在心？”

百里屠苏顿时又陷入另一片迷惘之中，悭臾接道：“也罢，自可去想个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算什么。”接着，祂从自己的身上褪下一片龙鳞，对百里屠苏说：“此枚龙鳞，小子收起。若有朝一日想透，以此为媒召唤于吾！”

百里屠苏便伸出手来去接，他的手与龙鳞一接触，便有一股暖流直通其心脉。悭臾道：“自汝触碰龙鳞的那一刻起，唤吾之法存于汝之神识，不可宣诸于口，不可诉诸于笔，心中默想，吾自会现身！吾已时日无多，力量亦所剩无几，小子，可莫要令吾等得太久。”

说完，悭臾的龙爪又涌起一股力量，直注百里屠苏身上，百里屠苏愕然道：“这是……？”

悭臾道：“引发你魂魄中正气之力，于抑制煞气略有助益。”

百里屠苏便道：“多谢。”

悭臾道：“祖洲之事，吾从未关心，但你所寻之物定不在此地，榣山以外仅一处生有草木，便将你与同伴送往那里一试，沿途无形迷障也已暂时除去，算得偿你赠曲之情。离开之后，勿要透露吾之形迹。”说完，祂施法变出了传送之阵，而且身体也慢慢隐去，但百里屠苏却唤道：“等一下，悭臾！”

悭臾当即又现回身来道：“何事？”

百里屠苏道：“我想问你，这世上真的有死而复生之法吗？”

悭臾听他这么问，顿时感到惊愕，片刻才道：“如何没有？只不过逆天而行，付出的代价将令人难以承受。眼前不就是……最好的……”

百里屠苏吃惊道：“什么？”

悭臾道：“所有生灵的归途唯有死亡，即便强大如开天辟地的盘古，亦会消亡殆尽，谁也无法更改命运的终点，只有活着之时尽力而为，令自己过得快活，不至伤心失落。”

百里屠苏一怔，悭臾道：“想起来了吗？这是你曾经说过的话，吾友。”

百里屠苏马上道：“我不是……”

但悭臾打断他的话道：“生为何，死又为何？天无尽、地无涯，其间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本是浑然一体，所谓生，道之化境，所谓死，还道于天。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吾友，你曾在榣山水边如此自言，经历这般漫长的时光，你，可曾寻得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