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奇侠——八艳传奇(四)
(2009-07-10 10: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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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武侠小说 |
第四回
吃过晚饭之后,杜山河对赵达说:“达子哥,我约了陈兄他们出去,你自己好好歇一夜吧。”
赵达道:“这么晚还要到哪儿去?”
杜山河道:“替人贺寿。”
“什么?”
“好了,达子哥,放心吧,我们一大群人出去,没事儿!”
“主人也说过,让少爷体验一下江湖生活,我也不想阻你,可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别惹事生非。”
“行了,达子哥,我们去贺寿,又怎么会闹出事来。”
赵达便不再多言,自行回房。杜山河便去会合陈子龙等人,一起离开会馆,径往王府。
一行人刚离开江南会馆的大街,就看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人,向他们招手道:“前面的可是吴兄?”
吴梅村当即停步,借着周围的灯火仔细一看,看见来人脸容,立时喜道:“原来是冒兄啊!”
不一会儿,那人走至众人跟前,大家甫看清楚,来人是一名年轻的秀才,英俊不凡,风度翩翩,陈子龙和陆浩皆不认得此人,但吴梅村、杨龙友二人却和他有说有笑,颇为稔熟。
吴梅村为双方引见,原来此人是如皋才子,姓冒名襄,字辟疆,与吴梅村是笔友,也认识杨龙友。大家见礼以后,吴梅村问:“冒兄,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苏州来了?”
冒辟疆道:“小弟是为了到金陵赴试,才来苏州的,因为考期尚远,特来此先会会老朋友。”
“好呀,咱们多年没见,可真要好好聚一下。”
“吴兄,你们这是欲往何处?”
“我们正要前往王稚登老爷处,替他老人家贺寿。”
“王稚登?他可是江南第一才子,我也拜读过他的诗文,的确是才情横溢,世间罕有,我也很想能结识他。”
陈子龙道:“既然如此,冒兄何不与我们同往。”
“求之不得。”
于是,众人热热闹闹地来到王府,只见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众人来到门前,由吴梅村呈上请贴给迎宾的王府家人,王府家人遂恭请众人入内。今夜,王府已是人满为患,宾客们多是文人雅士,也有富商士绅,可见王稚登人缘极好。
众人到厅上,远远看见一位身穿喜服的白发老人,在家人搀扶下,与宾客们在寒喧畅谈。陈子龙道:“那就是王老爷,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众人遂一同上前,陈子龙高声道:“恭祝王老爷,长寿百岁,老如松柏!”
王稚登一看,认得陈子龙,立即喜道:“哎呀,原来是陈子龙陈公子大驾光临,老朽真是颜面生色啊!”
陈子龙道:“王老,您是江南文坛翘楚,您的大寿,晚辈等岂能不来。”
王稚登问他其余人的身份,陈子龙便逐一向其引见,王稚登连连称道:“原来各位都是当代文坛巨子,今天一同来为老朽祝寿,老朽真是感到荣幸至极。”
大家寒暄了一会儿,接着就见王家的管家来禀报道:“老爷,马四娘的班子已到,她要向老爷祝寿。”
“快请!”
管家连忙去相请,杨龙友便问:“王老,这马四娘可是昔日秦淮首艳的马湘兰马四娘?”
王稚登道:“就是她。她和老朽神交多年,我们可以说是知心挚友,没想到她这般有心,今天特地带戏班来为我祝寿。”
杜山河侧首问陈子龙:“陈兄,这马四娘是什么人物?”
陈子龙道:“她十年前住在苏州,是秦淮第一美女,而且琴棋诗画,无一不精,尤其画功一流,更擅戏曲之艺,她训练的戏班都广受欢迎,是一介才女。”
话犹未了,只见一位佳人款款而至,此女虽已年近四十,但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而且气质独特,使人感觉幽雅清新,如非一早知道她是出身青楼,还以为是哪一家的名门淑女。
王稚登满脸笑容,迎着来人道:“四娘,没想到你会远道而来,为老朽祝寿,老朽真是太感动了。”
“王老是四娘最敬重的人,您的大寿,我无论如何也要来祝贺的,我知道王老喜欢看戏,还特地组织了一个戏班,为王老献艺。”
“好,太好了。四娘的心意,老朽尽领了!”
接着,王稚登向马湘兰引见了陈子龙等人,马湘兰与之一一见礼,吴梅村道:“久仰四娘芳名,今天有幸得见,乃平生之幸。”
马湘兰道:“诸位之名,四娘也曾听闻,今天文坛巨子,尽云集在此,难得啊!”
大家寒暄一番后,马湘兰招呼了一名随从过来,那随从捧着一卷画轴,马湘兰对王稚登道:“王老,四娘没有什么厚礼相送,只好拙笔写了一幅‘百兰图’,希望王老笑纳。”
王稚登接过卷轴,然后让家人把画轴展开,一幅“百兰争艳”的图画呈现眼前,果然神韵醉人,仿若真实一般,王稚登不由抚掌称赞道:“好,果真是笔法细腻,这‘百兰争艳’当真令百花失色,尽现花中君子之神髓,妙哉!美哉!这份礼物比那些古玩黄金更合我心啊!”
马湘兰笑道:“王老喜欢就好,四娘先去准备一下,待会儿请王老细心欣赏我们的演出。”
“好!”
马湘兰便与随从前往后台准备。王稚登则吩咐家人招呼陈子龙等人入座,自己则继续和其他宾客见面。
众人入座之后,杜山河道:“那位马四娘果然非凡,她那幅‘百兰图’是我所见的兰花图中最美的一幅。”
陈子龙道:“当然,四娘最擅长画兰竹,正如其别字一般。”
“如此才女,为何会身堕风尘?”
吴梅村道:“生活逼人,实属无奈,她自幼因家中困境而卖身青楼,但是她却胸怀豁达,从没自卑身世,而且喜欢仗义助人,挥金支助有志之年轻学者,在江南甚得文人之心。”
杜山河道:“原来如此,那她也算是侠义之辈了。”众人皆点头称是。
这时,宾客已到齐,宴席正式开始,王稚登首先发表谢辞,感谢到来为他贺寿的来宾,然后亲自敬饮三杯。宴席及半,锣鼓敲响,戏正式开演,马湘兰粉墨登场,献演的是她自己所创作的《三生传》。没想到马湘兰不仅画艺绝佳,竟还通晓音律、歌舞,演将起来,入木三分,歌声绕梁,看得满堂宾客,若痴若醉,掌声此起彼伏,从没间歇。
当第一幕演完之后,忽然堂外传来嘈杂人声,接着看见一帮凶神恶煞的人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高声叫唤道:“马四娘何在?快来见我!”这帮人一来,立即令堂内欢笑声顿止,许多怕事的人更纷纷离座,退至一角。王稚登在家人搀扶下,迎上前问道:“是哪一位光临寒舍?”
只见一名腰圆背厚,满脸胡须的中年胖子大模斯样地说:“王老爷,阮某打扰了。”
王稚登道:“哦,是阮老爷,真是稀客啊!”
在酒席坐着的杜山河向陈子龙等人问:“这凶巴巴的家伙是谁?”
杨龙友道:“他姓阮,名大铖,是本地豪绅,以前在京城当过官。”
“哦?”
陈子龙道:“此人本是阉党余孽,可是不知为何,竟能置身事外,没被抄斩。现在他在苏州,还是横行霸道,就是因为他和凤阳总督马士英有勾结,在苏州城里,没有人不恨此人,尤其我们复社的学子们,恨不得把阮大铖生咽活剥。”
这时,阮大铖厉声道:“王老爷,今天我是来找马四娘的,快请她出来。”
王稚登道:“马四娘是王某客人,她今天是来为我祝寿的,不知道阮老爷找他何事?”
阮大铖道:“我是来带她到保国公府献艺的。”
“什么?”
“保国公很喜欢看马四娘的戏,听说她来了苏州,所以我特来相邀,为保国公献艺,是她的光荣!”
这时,马湘兰快步而出道:“阮老爷,请你先行回去,待我为王老祝寿之后,自当登门拜访保国公。”
阮大铖却冷笑道:“你这是不把保国公放在眼内呀?”
“我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保国公身份尊贵,让你去为他献艺,是抬举你了。竟然还推三搪四,敢让他老人家稍候?”
“保国公也好,王老也好,人人平等,我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尊贵,就阿谀献媚。”
“哼,你的嘴好利啊!不过今天也由不得你做主,你一定要随我去保国公府。”说完,便要来拉马湘兰。
王稚登当即挺身拦住道:“阮老爷,你怎能如此不讲理地强拉别人替你巴结权贵?”
阮大铖道:“王老头,你别不识好歹。否则我不跟你客气的!”
王稚登道:“我也绝不允许你在此撒野。”
阮大铖根本不把王稚登放在眼内,他向身边的打手们招呼道:“还等什么,把马四娘给我带走。”那些打手便张牙舞爪地来抢人,王稚登和家人倾力阻拦,岂料那帮打手见人就打,全不讲理。王稚登也被一打手使力推往地上。杜山河再也按捺不住,陡然欺身出前,一手把王稚登挽住,才没使他跌倒。
王稚登见是杜山河出手相救,不觉有些意外。这时听见马湘兰失声惊呼:“放开我!”只见阮大铖的爪牙已经把她拿住,往外就扯。王稚登忙对杜山河道:“请你快救四娘!”杜山河早有此意,否则他也不会出手,遂飘身而出。他的身法奇快,异常诡异,那些打手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杜山河弹指间便震开,马湘兰立即脱身,退回王稚登身后。
阮大铖见有人敢出手阻拦,当即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敢管阮大爷的事?”
杜山河还没说话,便见陈子龙、吴梅村等人宽步而出,说道:“阮大铖,你休要在此放肆。”
阮大铖一见是复社诸生,登时心中一怵,他说:“这件事跟你们复社中人无关,最好别多管闲事。”
吴梅村道:“阮大铖,你为攀权贵,胡作非为,倘若真是受命于保国公,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到保国公府把此事辩清?”
阮大铖一怔,片刻后才道:“好,今夜看在王老七十大寿和复社各位学士的份上,就此作罢。但明天,我一定要带马四娘到保国公府!”说完,拂袖便退,他的爪牙也狼狈而去。
被阮大铖这么一闹,宾客们都不知所措,场面尴尬不已,但马湘兰却道:“各位,我这戏还有两场,大家安心坐下来,静静往下欣赏吧。”马湘兰一副自若的神态,杜山河见了,不由心中称奇,便说:“对,大家不要被刚才之事扫了雅兴,我们还要为王老爷的大寿尽兴方休啊!”
于是,陈子龙、吴梅村、杜山河三人复回座坐定,王稚登在家人的搀扶下,也回到首席,马湘兰则再次登上戏台,宾客们被这一幕所动,遂也纷纷回座,继续饮宴。
马湘兰坚持把戏演完,满堂报以热烈掌声,这场寿宴也得已尽欢而散。马湘兰被王家的人送回,王稚登送客时,忽然对陈子龙、吴梅村二人道:“子龙、梅村,两位可否答应老朽一事?”
陈子龙问:“王老有事但说无妨。”
“老朽知道阮大铖此人有仇必报,实在为四娘担心,因此老朽恳请你们复社中人能助四娘脱困。”边说边向众人下礼。
陈子龙忙道:“王老不要这样,四娘之事,即使你不相求,我们也一定会管,阮大铖仗势欺人,我复社中人早看不惯,明天他若敢去骚扰四娘,我们定不饶他。”
“好,太好了!那么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众人别过王稚登,便一起回江南会馆去。
回程中,吴梅村听说冒辟疆住在客栈,便提出让他搬入会馆居住,冒辟疆也不推辞,于是二人一起到客栈收拾,其余的人先返会馆。他们回到会馆时,只见门口正站着二人,陈子龙、杨龙友一见,便不约而同地说:“钱兄、侯兄!”随即,二人迎上前去,陈子龙对左边一位年约中年的文士说:“钱兄,你公干回来了?”
“是的,刚回来不久,听说你们到王老府中祝寿,正要去找你。”
陈子龙问:“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也没什么急事,都是为了江南科举之事。”
“哦,原来如此。”
这时,杨龙友对那中年文士道:“钱大人,你和侯兄怎么会在一块?”
“侯兄是来会馆做客的,刚巧遇上,我们已经互相引见了。”
接着,陈子龙把杜山河请出,向钱、侯二人介绍道:“钱兄、侯公子,这位是今天新搬入会馆的应试考生杜山河杜公子。他可是文武双全的奇才,特向两位引见。”
杜山河连忙见礼道:“陈兄太夸奖,让两位见笑了。”
那二人双双作揖,陈子龙又对杜山河道:“杜兄,这两位都是江南文坛魁斗,左边这位钱兄是苏州知府、江南会馆馆主钱谦益;右边这位也是我们复社中人,名播四方的侯方域朝宗兄!”
原来这二人都大有来头,钱谦益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官拜苏州知府,为官清正,颇受百姓爱戴,更是复社之首,江南文坛有名之士。而那侯方域,字朝宗,更是江南文坛才子之首,满腔爱国热诚,在复社之中颇具影响力,与杨龙友乃是挚交好友。
大家互相见礼寒暄之后,便一起入内,到钱谦益书房中再详谈。众人交谈起来,才把今夜在王稚登府中发生之事告知钱谦益,钱谦益听罢事情来龙去脉,便说:“阮大铖真的无法无天了,居然带人擅闯民居,还要抢人,可惜我不在场,否则一定不会就此饶他。”
陈子龙道:“王老在我们离开前,还再三恳求,让我们好好力保四娘安全,他说明天阮大铖一定会再去抢人。”
钱谦益道:“王老的担心不无道理,阮大铖的确是有仇必报的人。”
吴梅村道:“所以我们明天准备去护送马四娘离开。”
杨龙友道:“各位,这阮大铖有保国公撑腰,只怕我们招惹不起?”
钱谦益道:“保国公虽然是显赫之人,但为人向来低调,断不会跟阮大铖之辈同流合污,我看是阮大铖狐假虎威而已。”
侯朝宗道:“钱大人言之有理,即使阮大铖有人撑腰,难道就能无法无天吗?诸位,明天我随你们同去,一定要好好教训阮大铖。”众人义愤填膺,决心就此。
一切谈妥之后,杜山河回房休息,回到房中见赵达还未就寝,杜山河便说:“达子哥,这么晚还不睡?”
“都是因为你,这么晚才回来,正担心你呢!”
“达子哥,没什么好担心的,以我的武功,苏州城里还没有人能伤到我。”
“我不是怕这个,因为真正的危机不是什么武功高强之人,而是诡诈的江湖人事。”
“我明白。”杜山河接着把今夜的事向赵达说了一遍,赵达道:“明天,你打算跟他们一起去?”
“当然,我答应了人家,绝不可失信于人。”
“可是听你这么说,那阮大铖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师父不是常这样教我们吗?”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明天我陪你一块去吧。”
“好呀,有达子哥一块去,不怕阮大铖人多势众了。”赵达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这样。
第二天,二人起来之时,已有下人送水来梳洗,二人梳洗干净后,便到膳堂吃早点,刚出房门,就见陈子龙迎面而来,杜山河便抱拳道:“陈兄,这么早就来找我呀?”
陈子龙道:“是的,昨夜我和侯兄相约,今早到‘东坡楼’喝茶去,特来相邀。”
“好啊,喝完早茶一块去保护马四娘。”
“正是。”三人便一同出发。
“东坡楼”是有名的酒楼,最多文人雅士喜欢在这里出入,陈子龙等人早已订了位子,三人到达时,已有吴梅村、侯朝宗、杨龙友、陆浩四人在此,另外还多了一位清秀的公子,这位公子长得五官细致,玉面唇红,如果换了女装的话,一定是位绝色佳人。陈子龙请那公子来与杜山河相见,陈子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柳隐公子。”
“柳公子,你好!”
那柳公子轻轻点头见礼,陈子龙对他说:“柳贤弟,这位是杜山河公子。”
“杜公子!”
大家互见一礼之后,便坐将下来,杜山河问:“柳公子也是复社中人吗?”
柳隐摇头道:“不是,但我向来敬重复社中人,尤其是陈公子。”
陈子龙笑道:“贤弟莫在大家面前取笑我了。”
吴梅村道:“柳公子可没有夸错人,陈兄你是我们复社的支柱呀!”
“见笑!见笑!”
大家嬉笑过后,陈子龙便亲自点菜,都是精美小食,江南特色。侯朝宗道:“在下久居中州,早闻江南美食是中原之首,果然不差,这区区小食也如此美味,今天真是一饱口福了。”
陈子龙道:“这‘东坡楼’中以这两味‘水晶包子’和‘樱桃酥’最为出名,侯兄和杜兄都是初来乍到,应该细细品尝。”
二人便各吃了一件,果然回味无穷,杜山河更是拍案叫绝道:“妙哉!妙哉!陈兄果真没有介绍错了。”
用过早点之后,已近午时,众人便结账下楼,径往马湘兰戏班留宿的“文武寺”,这文武寺供奉的“文武二曲星”,平日香火鼎盛,最多应试学子和文人参拜,而寺中住持也乐善好施,喜欢接待外宾,马湘兰与住持稔熟,故住持肯收留她的戏班留宿。
经昨夜在王府之事,马湘兰已决定提早离开苏州,于是便吩咐各人收拾行李,戏班所携带的东西极多,要重新装载,需时颇多。马湘兰心里愈觉不安,好像将有事发生。果然,马湘兰的预感没有错,当他们正在搬运物件,打算离开的时候,“文武庙”外已经来了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把寺中参神的百姓驱散,并把寺外包围起来。有寺僧见这般情势,心中惊怕,急忙向住持禀报,住持大吃一惊,立刻来见马湘兰。
马湘兰见住持来到,而且脸上神色有异,便合什道:“大师,有什么事吗?”
住持道:“施主,佛门本是与人方便的地方,可是若招惹了尘世俗事,那么还如何能清静无为!”
“大师,你说这话究竟是何意?”
“外面来了大批歹人,把寺门围困,不许善信进庙参神,还声称要施主出去见他们。”
马湘兰立即省悟,说道:“是阮大铖来了!”
住持道:“正是。”
马湘兰柳眉一沉道:“好吧,就让我去见他吧,大师,真是对不起,是我连累贵寺!”
住持道:“施主,你有何打算?”
马湘兰道:“为免再令贵寺受累,四娘这就出去跟阮大铖说清楚。”
“可是……”不等住持把话说完,马湘兰便快步往寺外而去,戏班中人都被马湘兰的不屈气节感染,于是尾随在后,要保护她。
那阮大铖在寺外等得很不耐烦,鼓动手下的人大呼小叫,扬言马湘兰再不出来,便要砸了“文武庙”。眼看将要动手之际,寺门开启,马湘兰与戏班众人一并走出,马湘兰说:“阮大铖,我来了,你别在这里喧闹了。”
阮大铖“嘻嘻”阴笑道:“我还以为你躲在里面,永远也不出来呢!现在好了,马上随我回去。”
马湘兰道:“呸!你休想!”
“嘻,你想耍我?老实告诉你,你今天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是非把你带回去不成。”
“我不去又如何?”
“你不去,我就抓起你们,让你们去坐牢。”
“你凭什么抓人?”
“就凭我阮某跟保国公、凤阳总督是朋友。”
“这还有王法吗?”
“废话少说,来人啊,把马四娘给我抓回去。”一声令下,阮大铖的爪牙便汹涌而上。
戏班的人急忙上前拦截,但阮大铖的打手都是凶恶好斗之徒,戏班的人如何是他们对手,三两下子,便被打得满地滚爬,哭喊连天。马湘兰急得大叫道:“别打了,他们是无辜的!别打了!”这时,有两名打手已冲至马湘兰跟前,动手来抓她,马湘兰拼命挣扎,碰撞之下,马湘兰被其中一名打手推跌在地,头部撞在石阶上,当场鲜血溅地,额角创伤。
忽然,传来一声吆喝,一条人影在空中掠过,跃至打伤马湘兰的那两名打手身后,双掌并发,一举把两名打手击翻在地。接着,他高呼道:“大家让开,我来对付这些恶人。”戏班的人马上散开,那人则抡动双掌,刮起阵阵劲风,把那些打手尽数打翻在地。
阮大铖吃了一惊,便嚷道:“一块上,一块上呀!”那些打手自恃人多势众,听从阮大铖之言,便一拥而上,要把那人制住。可是那人马步一沉,掌势拍出,四面八方俱有掌风流动,正是刀招中的“夜战八方”。以掌使来,威力丝毫不弱,顿时把打手们打得哭爹喊娘,狼狈倒地。
阮大铖吓得脸色铁青,这时他方才看清楚那人正是昨夜在王稚登府上与陈子龙、吴梅村一起阻拦过自己的杜山河。阮大铖道:“又是你?”
杜山河脸带微笑道:“阮老爷,你这人真是死心不息,为什么一定要对人家一个弱女子苦苦相逼?”
阮大铖道:“放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我可是为保国公办事,马四娘我是非要带走不可的!”
“你凭什么随便抓人?”
“就凭保国公之名!”
岂料,阮大铖话音一绝,便听见有人高声道:“好个阮大胡子,竟敢借保国公之名,四处招摇生事,可知有罪?”
阮大铖一怔,只见一群文人书生从他身后走来,正是复社诸生,为首者是钱谦益、陈子龙、侯朝宗三人。
阮大铖道:“又是你们这群无用书生?”
侯朝宗道:“阮大铖,你刚才说凭谁之名胡作非为吗?”
阮大铖道:“我是为保国公办事,你们最好少管闲事。”
钱谦益立刻喝道:“大胆,阮大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败坏保国公的名誉,可知罪大。钱某刚刚和保国公喝早茶,说起马四娘之事,他说没有听说过马四娘要到保国公府中做客的事,更没有吩咐你来抢人。”
阮大铖心头一凛,钱谦益接道:“阮大铖,用不用我和你去见保国公,和他当面印证此事?”
阮大铖立即哑口无言,侯朝宗说道:“阮大铖,你当年与魏阉勾结,坏事做尽,难得有脱身之日,你不好好珍惜机会,痛改前非,却还要恃势凌人,今天若不惩诫你,民愤难平,正义难昭!”说完,便拉起衣袖,大步向阮大铖走来。
阮大铖是欺善怕恶之徒,先前恃势凌人,是因为打着保国公的旗号,可是刚才被钱谦益拆穿自己的把戏,已经使其气焰尽灭,如今被侯朝宗厉言相斥,揭示自己旧日疮疤,更觉颜面尽丢,见他大步走来,心中生畏,惊道:“你……你……你想干什么?”侯朝宗至其跟前,手起掌落,“啪”地一声,掴了他一记耳光,立时打得他眼冒金星,身体晃了几下,险些跌倒。
侯朝宗道:“这一巴掌是替四娘打的。”说完,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打在他另一边脸上,“这巴掌是替苏州城百姓打的。”侯朝宗这一举动,激起了其余复社中人和围观百姓积累已久的愤慨,便一拥而上,挥拳狂打,阮大铖被打得抱头倒地,惨叫连天。
与复社诸生同行的杨龙友看见阮大铖被如此狂打,生怕出了人命,不可收拾,连忙上前劝阻道:“停手!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杨龙友强行挤开愤慨的百姓和书生们,并对侯朝宗、陈子龙等人道:“给他小惩即可,千万别弄出人命!”
侯朝宗便喝道:“阮贼,这次就饶你一命,如果日后再为非作歹、欺压良民,必当重重惩诫。”阮大铖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血流满脸,面目全非,岂敢再逞强装凶,连连谢过众人饶命之恩,便和爪牙们狼狈逃去。
霎时,围观的百姓报以热烈的掌声,人人都夸侯朝宗胆识过人,赞口不绝。马湘兰在戏班的人搀扶下,过来向复社诸生致谢。钱谦益道:“四娘,你的伤势没有大碍吧?”
马湘兰道:“只是皮外伤,谢大人关怀!”
钱谦益道:“看来四娘还是要好好养伤才好,何不到我府中静养?”
马湘兰道:“不用了,这苏州城我是不能呆太久,免得再惹出什么麻烦,我还是回扬州去了。”
钱谦益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好勉强,我派人护送你们出城吧。”
马湘兰也不推辞,谢过众人,便与戏班一起。钱谦益要送马湘兰,便先行离去。其余众人兴高采烈地到“东坡楼”内庆功。杜山河道:“侯兄,没想到你一介书生,也能干出这侠义之举,真是令杜某佩服!”
侯朝宗道:“见笑了,刚才只因一时义愤,实在有失读书人斯文,杜兄不应见笑!”
陆浩道:“哈哈,我同意杜兄之言,其实读书人如果只懂谈诗论文,那如何报国?侯兄刚才所为,不只不失读书人斯文,而且给了我们一个榜样,只有如此方是大丈夫之为,方能为国效力,振兴大明江山!”
陈子龙道:“对,日前我听闻清兵又犯边境,洪督师苦战不下,朝廷正欲从江南调兵增援,若是事实,我还打算投军效命呢。”
柳隐便问:“子龙兄,你说的是真的?”
陈子龙道:“对,我确有此意!”柳隐听了,脸上露出忧色,杜山河道:“如果真有机会能为国效命,我也义不容辞。”
陈子龙道:“好呀,杜兄,日后我们一起投军杀鞑子。”
众人在“东坡楼”上尽兴方休。
大家分手时,杨龙友对侯朝宗道:“侯兄,你不是说很想认识一下咱们秦淮第一美人香君吗?明天我有空,我带你去拜访如何?”
侯朝宗道:“若是如此,朝宗先谢过龙友兄了。”
“哈哈,别客气,我想香君姑娘也会很高兴和侯兄一叙的。”
杨龙友又问其余人是否愿意同去,吴梅村道:“本来我也想到‘媚香楼’拜访一下,可真不巧,明天我答应了冒襄兄,要带他去见小宛姑娘,实在没法与两位同行了。”
陈子龙也说有事要办,最后只有陆浩和杜山河有意同往,于是大家就此定夺,各自回去。
回说阮大铖回到府中之后,伤痛煎熬,使他把怒气发泄于下人身上,又打又骂。阮大铖手下有一师爷,名唤谷不文,他素知阮大铖心意,见老爷如此受辱,便向他出主意,向保国公求乞支持。阮大铖便使人送黄金千两和一封亲笔书函到保国公府,孰料派去的人回报说,保国公已抵南京办差,不在府中,送去的东西都退了回来,阮大铖吃惊不已,急召谷不文来见,跟他说了回复之事,谷不文忙道:“哎哟,大大不妙啊!保国公一定是和钱谦益见过面,钱谦益定说了不少老爷的坏话,所以保国公才对老爷之事不加理会。”
“那如何是好?经过今天之事,我一定成了‘过街老鼠’,哪里还能在苏州立足?”
“老爷,小人倒有一个办法,可以使老爷仍能立足于苏州,只是老爷不知会否接纳。”
阮大铖忙道:“有对策就行,岂有不纳之理。”
谷不文道:“现在要令老爷挽回声誉,只有求复社中人为老爷重塑形象,方是上策。”
“你是说要我巴结复社的书生?”
“正是。”
阮大铖面有难色,谷不文接道:“我也知道这样是为难了老爷,但这是眼下唯一之法。”
“可是复社那群书生,与我势成水火,他们怎肯与我言和,相助于我?”
“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老爷。”
阮大铖忙追问是谁,谷不文就在他耳边细说了几句,阮大铖听得连连点头称好,遂吩咐谷不文备好礼品软轿,立刻动身。
第二天,陆浩、杜山河与侯朝宗三人应约到河堤桥畔等候杨龙友。杜山河初来苏州,对苏州这里的人事都不熟悉,便问二人道:“侯兄、陆兄,这‘秦淮第一美女’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何侯兄对今天之约如此看重?穿着打扮似乎下了许多功夫。”
陆浩道:“杜兄有所不知,这位香君姑娘,不单貌胜天仙,而且品德高尚,才华横溢,素有忧国忧民之心,真是一位女中豪杰。”
侯朝宗道:“我远在河南之时,已听闻香君芳名事迹,今番赴金陵应试,又碰巧‘秦淮花魁选举’的盛事,就想藉此机会,希望能一睹香君的芳姿。”
杜山河道:“不知这位香君姑娘的身世是怎样呢?”
陆浩道:“听杨龙友说过,香君本是出身寒微,家遭不测之变,自幼便被贞娘收养,所以她的身世详情,也不得而知。”
杜山河一听“贞娘”之名,立时有感,便问:“是哪个贞娘?”
这时,杨龙友来到,笑对三人道:“在下来迟,望三位见谅。”
侯朝宗道:“不迟,不迟!我们也是刚来不久。”
杨龙友道:“只因家中有些事办,所以来迟,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这时,陆浩看见杨龙友带来多名仆人,抬着厚礼,便问:“杨兄,这是什么?”
杨龙友道:“初次拜访人家,理应备礼。”
侯朝宗道:“本当如此,但怎能让龙友兄破费。”
杨龙友道:“朝宗兄,咱们是朋友,无分彼此,客气什么!”侯朝宗此次到来苏州,带的金银不多,的确难备如此厚礼,见杨龙友一番盛意,也不再推辞,四人便往媚香楼而去。
“媚香楼”乃苏州城中有名的青楼之地,当地许多富豪都喜爱来此作客,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媚香楼”的“魁首”李香君。
四人来到楼前,杨龙友先行呈上拜帖,门人把拜帖呈转入内后,大约半盏茶时间,便见下人来请四人入楼。他们与抬礼的人一同进内,到大厅时,只见一位中年妇人笑脸相迎,杜山河一眼便认出,她就是自己在儿时随师父来苏州时所见过的那位鸨母——贞娘,没想到十多年后,还能再见着她,当真意外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