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征求名字
(2010-10-11 16: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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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征求名字
文/老家阁楼
1
跳下火车时跟开门的乘务员狠狠撞了一下,她已经主动躲了我一下,仍然未能幸免。
白丁甚至连对不起都没有时间说,这一路四个小时里,他耳朵里只有母亲的三个字在不断播放——开始了,开始了……
“我去红旗村,我去红旗村,”白丁挨个与伸出头招揽生意的出租司机报上目的地,司机们一听清楚地名,连表情都没有了,缩回脑袋,迅速摇上车窗。
白丁抹了一把汗,他没有行李,事实上他是从下班路上直接赶到火车站,挤上一辆最快的车,然后就到了这里。
“丁哥,丁哥,”很熟悉的称呼。
白丁扭转头,同村的白小胖正满头大汗从车流中绕着弯跑过来,那笨拙的身体看得人心焦。
“丁哥,我婶说你今晚到,让我骑摩托来接你。”
摩托车飞速穿梭在这个深夜的小城中。
“小胖,怎么出租车司机都不肯去咱村啊?”红旗村并不远,就是城郊。
“谁还敢往哪里跑啊,全城的警车都在咱村啦。”晚风吹着小胖声嘶力竭的声音,一字不落钻进白丁耳朵里,他的脸和心脏都在收紧,母亲在电话里讲得很模糊,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强忍着哽咽,结果令喉咙更加哽咽。
2
老远就望到了如同白昼的红旗村,满眼全是人和人,几十辆警车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如同旷地上点缀的小蘑菇。
白丁有点犯晕,这恐怕是红旗村排场史中最值得载入史册的一个晚上,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挤到了这里来。
“站住,”不知哪里钻出俩个穿制服却不是警察的人,一把扭住白小胖的车把手,一个急刹车,直接把白丁掀翻在地上。
白丁分明看到这俩个制服脸上出现幸灾乐祸的蠢笑。
“我们是红旗村的,”小胖嚷嚷。
“现在已经在清场了,谁也不准进去。”
“我是村里的,我还要搬家呢。”
“你家死剩你一人了?”制服问。
“你家才死剩一人呢,我爹妈我哥都还在里面。”小胖抗争着。
“那就行了呗,”制服表情轻松起来,“他们会搬的,你,不准进去了。”
白丁爬起来,抢过去说:“我要进去。”
“你是谁?”制服问。
“我是村民,刚回来,我要进去看看,我妈在里面,”这时候白丁的表情还很平静。
“噢,你家里就死剩……”
“操你妈,”白丁一抬脚,大步就冲破防线,往里面挤去。
轰隆……,突然一声巨响传来,然后人群里就如炸了锅似地跟着轰鸣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无数个“开始了”从无数个方向排山倒海般向白丁轰炸过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字浪溺没,生还无望了。
终于挤到了人群的前面,一条警戒线将人群隔出了一个大空间,他眼前所见到的已经不是红旗村了,五六辆高高举着机械长臂的铁家伙正在滚滚飞尘中张牙舞爪,村前首当其冲的两幢房子已经轰然倒塌。
他往俩边张望,看到熟悉的村民脸孔,他们正被圈在左侧的晒谷坪上,那坪子里堆满了东倒西歪的柜子桌子椅子,还有一大群鸡鸭猪牛,恍如电影里接到鬼子扫荡消息时撤退的百姓。
“妈……妈……”白丁喊了几声才想起自己的声音根本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虽然只隔了短短五六米,他想挤过去,但必须越过这条警戒线——粗大的一条麻绳。
麻绳把所有看热闹的人都隔住了,里面每隔三米站一名警察,他们表情并不紧张,因为这边的群众只不过是看热闹,拆的不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犯不上越过这条麻绳,虽然他们也渴望见到有人去越界,这样便会在大热闹中生出有趣的小热闹来。
很快他们的渴望得到了满足,白丁一弯腰,钻进警戒圈内,敏捷地从俩个警察中间钻过去,飞快往村民圈里跑,他知道母亲一定在里边,虽然自己一直都还没有找到母亲的脸孔。
咚……这是从脑袋里面发出的震荡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脑传来,白丁猝不及防,身体仿佛被仙力托起来一般,凌空飞起来然后朝前狠狠摔趴在地上,后面的嘈杂突然安静下来,也许群众被他优美的相扑动作所陶醉,忘了叫好。
白丁被扭了起来,一个高胖的警察将脸盆大的脸凑过来,恶狠狠问:“小子,找死呢?”
“我找我妈,放开过。”
胖警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对,找你的妈,给我滚出去。”
白丁拼命挣扎着,可他太瘦小了,刘丽早劝说他要多锻炼,看来她是对的。
“放开他,”一声暴喝,白丁扭头一看,是老村长。
警察也认识这老头,松开了手。
“老村长,我妈呢?”
“刚才还看到她,放心吧,不过,你姐和你姐夫还在屋里,不肯出来。”
“老村长,到底这是怎么啦,”白丁扯着老村长的袖子,望着这满目的废墟,这时候,身体的疲劳和脑后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丁,要拆啦,要拆啦,这里要盖亚洲最高的楼了,唉。”
“老村长,他们说拆就拆吗?”白丁吼道。
“唉,我不是村长啦,”老村长眨巴着浑浊的老眼,“村没了,村长也没了,孩子,听我说,去叫你姐出来,我们……唉……我们要支持国家建设。”村长有气无力,最后那句几乎没了声音,只能从嘴巴的张合中辨别出意思来。
“我找我妈去,”白丁一把甩开村长枯树般的手,往村民圈子跑去。
白丁妈此时坐在地上,干抽着没有了眼泪,旁边俩位大嫂要来拉起她,可她的腿已经没有一丝能够支撑站立的力气了,白丁妈摆摆手,示意不要拉了,坐地上可以休息休息。
“黑娃娘,白花俩口子出来了没,帮我瞅瞅,让他们来找我,”白丁娘有气无力地说。
黑娃娘嗯了一声,和旁边人对视一眼,她们还没敢说,就在刚才,白丁妈家的屋顶上,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白花俩口子的身份随着五星红旗的升起,已经成了电视上几乎每天都听到的名词——钉子户。
白丁找到了母亲。
“妈,我回来了,姐呢?姐夫呢?”
“丁儿,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没了,家没了啊……”见到儿子,白丁妈又号啕起来,这一号啕,带动了村里三姑八姨全都跟着号啕一片,这可是他们祖宗生活了几百年的村子,几易村名,但从来没有挪过的窝啊。
“白丁,你过来,”胜叔过来拉起他,扯到一边。
“白丁,你是家里的儿子,你现在要赶紧给个主意。”
“胜叔,什么主意?不过开始拆了吗?”
“你看吧,”胜叔指指村子方向。
一片飞扬的尘土尽头,隐隐约约显现了一点鲜红。白丁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那个红点。
“那是我家?”他终于辨别出来了位置。
“你姐和姐夫还在里面,就他们俩没有出来了。”
白丁望着眼前隆隆推进的大机器,成片成片倒塌的断墙残瓦,脑袋里轰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涌进了脖子上这个挤迫的圆脑袋里。
“白丁,你回来,”胜叔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瘦猴般的身子突然窜进尘土世界里。
白丁妈也看到了儿子的身影,她愣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她知道那个方向代表着危险,护犊的本能让她突然来了力气,竟然一跳而起,“白丁……”老太太钻出麻绳圈圈,也跑了进尘土中。
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几乎所有眼光都聚集到了这一处,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一块大砖头从机械臂上方呈抛弧线飞落而下,不偏不倚砸向了老太太的天灵盖上,老太太矮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向了一边,再也没有动静了。
3
白丁买遍了全城的报纸,一整天守在电视机旁,昨晚在红旗村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场凌晨的梦,醒来后便无影无踪。
那几乎是半城的人围观的一场盛事啊,并且还有一条鲜活的生命,然而,他无法在铺了一地的报纸和欢天喜地选秀的电视里找到半丝踪迹。
报纸上大版大版的会议精神,整版整版的皇庭豪居广告,那些堂皇的建筑里,找不到红旗村的红砖白墙。
电视上的嗲歌白腿里,望不到红旗村的绿柳黄土。
白丁在旅馆的房间里呆坐着,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里,他如今只能睡在这张三十元一晚的床上,母亲的意外,没有停下拆村的脚步,却把姐姐和姐夫唤了下来,她们俩还在医院里,姐夫昨晚为了保护他,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却承受了一顿拳脚,当时,白丁手握砖头,冲向警戒线内的一辆吉普车,他判断那里面坐着的是这里最大的官。
姐姐一直抱着母亲的身体在哭,救护车到来的时候,她们俩人是一起被村民们抬上车里的,姐姐至也不肯松开手,她怕一松手,就再也碰不到妈妈的身体了,一分开,便永远见不到妈妈了。
白丁慢慢捡起一块砖头,那块砖头上还溅着母亲的鲜血,他的眼神缓缓望向警车的集堆处,那中间有一辆大吉普,车窗半开,有一些香烟的烟雾里车窗里飘出来,他能想象得到里面坐着悠闲吞云吐雾的某个人。
白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压的吼声,“我操你祖宗,”大踏步往吉普车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半开的车窗,他此时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开始了,开始了……”
白丁只有一个念头,该轮到他开始了!
越走越近,突然围着吉普车的警察燥动起来,他们发现了白丁,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砖头,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手中的烟头,向他包围过来。
“你出来,王八蛋,你出来,”白丁被警察拉住,他只能向车窗大吼。
车窗内的人听见了,白丁看到了那半张脸,正凑在车窗里向他望过来,一双小眼睛眯着,冷冷地瞧着他。
白丁不再叫吼,他眼睛里的火焰迎了上去,他要认清楚那张脸,同时,他要让对方认清楚他。
记住我的脸吧,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突然,肚子上传来一阵剧痛,一个警察想夺下他手里的砖头,却夺不下来,便一拳狠狠击到了他肚子上。
这时,姐夫从后面跑过来,一脚往那警察腰上踹过去,同时,紧紧抱着白丁,姐夫身材魁梧,抱着白丁同时倒在地上,一翻身,将白丁压在身下,白丁眼前只能看到地面,耳边传来拳脚交加的咚咚声。
4
红旗村在这个地球上彻底消失了,孟白义轻松地在办公室墙上的城市规划图上画了个圈,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当晚死了个老太太,这事情开始让他有些担忧,第二天他找来单位的法律顾问,这个老律师仔细分析后告诉他:“从事件过程来看,这是个意外事故,并且当时警察已经圈好了警戒线,所以,事故主要责任在死者身上,况且当时有几千个目击者,这场官司打不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不值得打,老孟啊,毕竟死了人,你要和开发商说说,多出个十来万安抚一下,不管开发商出不出,这事都不会牵上你任何麻烦,放心吧,哈哈。”
听完孟白义就放心了。
白花坚决不同意调解,拆迁赔偿协议她都没有签字,何况在母亲死亡赔偿书上,她更不会去签这个字,她和白丁说:“要签你签吧,姐是不会签字卖掉妈妈的命的,咱妈一条命就卖个十万吗?”
后来,白丁一个人去签了字,他回到医院,把所有赔偿款放到姐夫病床前,当时姐夫正在睡觉,白丁将这个大信封放到床头就走了,里面还有一封信,是他写的:
姐姐姐夫:这笔钱是我卖家卖娘得来的,你们要不要都先保存着,我走了,你们保重自己,先回家去吧,姐姐,你放心,妈的命不止这个价钱。弟白丁。
孟白义今天心情不错,红旗村是西郊最大的村子,征地工作做了一年,进展不足一半,开发商将压力通过上头再传递了下来,如果他这一级部门不能如期交地,县财政无法从开发商那里拿到第二笔卖地款,倒不是县委揭不开锅了,而是临近年底,增长报告上的数据如果出现负增长,整套班子明年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那样的话,罪魁祸首便是他孟白义,他将成为整个县委班子的头号罪人,到时候,组织部长儿子考不上大学,财政局长的儿媳妇生不出男孩,估计都会归罪于他。
现在终于松一口气了,组织部长的儿子肯定能考上大学了,财政局长的儿媳妇嘛,要真生不出来找他,他倒愿意帮帮,哈哈哈,那小媳妇曾经是电视台主持,小酒窝挺甜的。
电话铃响。
“喂。”
“老孟,你在办公室吗?”老婆孙娥眉口气急切,火烧房子似的。
“在在在,你急什么,有话慢慢说,”孟白义轻松地责怪着。
“你快上网,微博,微博,你搜搜你自己名字就知道了,妈啊,你都干了些啥啊……”孙娥眉就在电话筒里大嚎起来。
5
我是白县红旗村村民白丁,我们村子于2号晚上被一夜之间强拆,我母亲死于拆迁飞起的砖头,杀母仇人为拆迁办主任孟白义,此博宣言:我将与孟白义不共戴天,此生必将杀他全家。各位放心,我不会草率从事,我会周密计划,并且事成一定会逃脱,然后在逃亡路上与大家分享胜利。
博主为“红旗村白丁”,并且在接下来的第二篇里,公布了孟白义妻儿姓名及地址和家庭电话,以及白丁自己的手机号码。
第三篇:
砸我母亲的砖头附上图片,我发誓,我将用这块砖头结束孟白义全家的生命,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但我发誓,他一家将死于我手下。
孟白义死死盯着电脑上的图片,没错,他认出来了,那天晚上,那个冲过来的小子手里握着的正是这场砖头。
冷汗开始沁出,握鼠标的手已经发抖,这是昨天刚刚开通的微博,却吸引了过万名关注者,他无法再去一条条看那些网民们的回复了,不外乎是叫自己早日去死,一面倒地支持白丁复仇,最要命的是,有无数人开始出谋划策,提供谋杀方式,每一条都象一把刀子,直直捅向自己心脏。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他紧紧闭上眼睛,想让自己舒一口气,却浮现出宝贝儿子满头是血的情景,旁边妻子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
不不不,这不可能,这是在新中国,有法律,有王法,再说我是堂堂局级干部,怎么可能被一个毛头小孩说杀就杀死了呢?
报警,一定要报警,这小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看你小子还敢到处乱说。
几名干警匆匆赶到他办公室。带队的是一名相熟的科长。
“孟主任,我们之前已经接到过嫂子的报案了,我派人找过,那个叫白丁的人已经不在本城,却向不明,我们查到了他的单位,明天辞职了,网站方我联系过,对方表示可以协助封杀,但也说……”科长欲言又止。
“说什么?”孟白义顾不上身份,大吼道。
“网站方说,他只能在举报后封杀发贴人ID,但无法控制对方重新注册,却不可能将所有转发议论的ID都封杀,况且,如果仅仅是言论,他们封杀第一时间滞后,第二考虑到网站经营,网民情绪,也不可能做得太过分,真正的解决办法,还需要我们线下努力。”
“那你去努力啊,把那混蛋抓起来,枪毙,枪毙!”孟白义咆哮起来。
科长面露不悦,你虽然官大,和我的领导也有交情,但你毕竟不是我领导,我还带了下属,也不给我点面子,于是生硬地说:“孟主任,枪毙,呵呵,恐怕不行吧。”
孟白义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抓抓头说:“好吧,帮帮忙,给我找到那混蛋,随便给个什么罪名,先关起来再说。”
科长还闹着情绪呢,说:“如果只是网上言论,这罪名不好定啊,哪怕找到了,也至多警告警告,大不了拘留十天八天。”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孟主任,先别激动,我分析呢,白丁因为丧母之痛还没有平复,在网上乱说也是泄愤,不理他,过一段时间,他闹够了,自然就会安静下来,真要象他说的,杀人这事,恐怕没这胆子。”
孟白义听了点点头,情绪也平静下来,科长说得不无道理,“如果他在网上一个劲地闹下去,还把我名字职务公开,尤其我小孩老婆,会受到很大影响的,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找到这个白……白什么?”
“白丁,”科长觉得有趣,有一个这么大的仇家竟然名字都还记不住。
“白丁,先抓起来,告他个诽谤,局子里揍服了他,只要没弄死就行,”说完他看看科长,心里一动,说:“晚上大观园,我请客,一会我电话刘局长,你一定来啊。”
科长心里乐了,毕竟官场老油条,终于走上正轨了。
孟白义这时候心里沉重的石头得到了缓解,可他哪里能想到,这一回,那个瘦猴似的小混蛋白丁,是玩真的了。
(正在奋战中,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