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安庆城区照相馆橱窗内展示的淑女照片，当时拍这样一张相片，需要4元大洋，有这么多钱，可以在高档酒店阔阔气气地消费一顿了。）

　　（这是安庆照相业前辈杨昭宗老人提供给拙著《皖省首府——老安庆》使用的两张民国淑女照片。从见它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们中的其中一人，将是我另一本书中的头号人物，所有的故事都会围绕她复杂而激情地展开。但三、四年时间过去，我一直不敢肯定，这两人之间，究竟哪一位能把我引向更远……）

我一直想为一个女人做个小传（我给这个小传定的基调是：传奇女子一生　民国皖史半部），因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能力，大概有三、四年了吧，迟迟没有动笔。我想这个女人是有耐心的，因为我看到她时，她如脂的脸上，始终浮着一层浅浅的笑，带着长者的那种宽容。但近一个阶段，她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每个夜晚，她都会准时走进我的房间。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虽没有力量，但有穿透力，直渗透至你心灵最深处。而在她面前，你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只能由她进来出去。

我想，我是应该动笔了。

我习惯叫她泉儿，她说她也喜欢这个名字，是她的父亲给她取的。她父亲是广东人，叫泉儿的时候，舌头有些裹，带着硬硬的卷舌音。我以为她出生于水边，皖山深处，瀑布从雄峙的山峰上跌落下来的，白水织泉，生下个女儿，大概如此如此吧。她说哪有那么浪漫，只是随口一叫而已。她的父亲，那时在安徽银元局任职，古时称币为泉，就这样随随便便叫了一个。不过她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在《皖报》、《民岩报》上发文章，也多用这个名字。而她的本名，叫“始鸣”，很不像女人名字的女人名字。和她的“郭”姓配在一起，更有种拗口的生涩。但这个名字来头不小，取名者曾纪芬，是安徽巡抚之妻，而曾纪芬的父亲，又是大名鼎鼎的曾国藩。她说那天在安园，父亲求曾老夫人赐名，曾老夫人正在看《逸周书》，便边，说“今儿芒种刚过6天，是夏季24侯的第8侯。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鶰始鸣。又五日，反舌无声。我看这‘始鸣’这两个字好，有深意。”我对这种说法，极度不认可，直至有天读到《崇德老人年谱》，知道曾纪芬真在安庆住过，这才勉强把疑虑打消。

泉儿的许多说法，都有自我吹嘘之嫌，按安庆本地方言，是“一颗枣煨一吊罐”。她说她的小娘，是一位叫邓华熙的官员介绍给父亲的。先我不知道邓华熙何许人也，因此也没有反驳，后来看安徽地方史志，发现邓华熙不仅做过安徽巡抚，郑观应那本《盛世危言》，也是他推荐给光绪帝的。康有为认为，新政“行者陈（宝箴）、张（之洞）、鹿（传霖）为最，廖（寿丰）、邓（华熙）次，沮者谭（锺麟）。”晚清这样一位高级官员，会为她的父亲保媒？但泉儿说得活灵活现——父亲是受邓华熙之邀来安徽银元局的，母亲两年后带着自己从广东赶过来，轮船靠岸时，船晃人挤，不幸将她失手于江中。母亲惊叫出声，人也随着女儿扑下了水，结果女儿捞上来了，母亲却永远沉了下去。母亲遇难时，父亲不在安庆，他受邓华熙之约，正带银元局试铸出的样币，前往京城的路途之上。邓华熙不过意，后来看见小娘清丽如玉，便安排了这桩婚姻。

小娘出身于大户人家，父亲做木材生意，在潜山老深山把几百年老树砍下来，扎成排，沿皖河一起运到安庆，材料就停在西门外杉木洲。生意做得大时，堆在西门外的木料，至少有一半都是他们家的。那年初夏，运木材的木排行至水吼时，突然起了礁（山洪），几十只木排全冲散了架，小娘的父亲正好在排上，也被大水冲得不知了去向。消息传到安庆，小娘的母亲没有泪也没有话，当天夜里就一根绳子悬到了梁上。小娘是独生女，当时才十三、四岁，远房的几个亲戚过来处理后事，把所有的帐目算清，最后落下来的，只有他们居住的老宅子和两片店铺，收上来的租金，勉强维持她的生活。老宅子位于小二郞巷与插烛巷的交界，结果外国传教士来安庆布教，看上了这块地，出的价格很高，周边的几户人家都签了卖房的契约，只有小娘打死也不干。她说这是父母留给自己的一个想头。传教士找到了政府最高官员邓华熙，于是他就过来了。小娘还是通情达理之人，眼见巡抚大人上门相劝，也就不再坚持。而邓华熙对小女子印象极好，于是想到了泉儿的父亲。一段姻缘由此而生。

泉儿对小娘始终充满感激之情，因为小娘没有生育，对泉儿父亲又爱到执着，更多时候，她就把她的这种爱，全部转移到泉儿身上来。我把泉儿的人生分为8个阶段，其中之一，就是与父亲与小娘的这种感情。

（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十分惊讶，难道几十年前，这世上也有一个叫“曹颖”的少女？）

（感谢老照片，把世上这么多美女形象，永远定格于我们的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