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水里的石头》(组诗)之二
(2010-07-02 21: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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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路花雨 |
林馥娜诗歌:
《投入水里的石头》(组诗)之二
——题记:投入水里的头,沉积在河底,又显露在清澈的水面上,有多少石头沉浮于人世,有多少投石者同时把自己投落。
◆风一程雨一程
1、
哭泣尖锐如钉,穿墙而来
手机音乐挡不住揪心的苦楚
在他面前,我不由责怪起哭者的恣肆
对于他人的痛苦,我已无力承担
原谅我,我也曾如斯失控
冰冷的责怪,源于对死亡的无法释然
原谅我,抛弃了宽阔和悲悯
此刻,我只爱自己的亲人
蓝色帆布躺椅,颠簸着恍惚与疲惫
海浪追赶着扑向我
仿佛心电图的曲线夺目而来
整个世界的心跳同时跌宕
昼与夜浸泡在
线性的跃伏和水泵的博动中
2、
一次次望向天台上的芦苇
每一次,她均在那里站着
不分喜乐愁哀,不管晨昏寒暖
风来摇摆,雨来点头
更多的时候,她挺着柔韧腰肢静立
以轻淡的姿态,咀嚼着风一程雨一程
多年以前,我像一只剖腹产珠的蚌
敞开的慵懒一如冬天之午后
而他,则在产房前雀跃如骄健羚羊
如今,抚摸着他在病床上长出的麦芒胡茬
我不忍收割
小小的刺痛也泯动着生命的质感
3、
这装满生老病死的住院楼
永远复制、粘贴着一样的生活
每个人的羁留只是长篇中的一个标点
就像他缺失的部分记忆
不过是长链中的一环
我们都不曾追究,水泥板上的芦枝
如何在半空中独自美丽
如何以随遇而安的勇气
把荒凉的人世过成永恒
更不曾笑言:风一程雨一程,风雨壮行程
而今,我要为
那些叫得出名字
叫不出名字的关怀而深深感恩
愿我目光所及的生命都长于年轮
我爱过的一切都高于我的爱
◆从现在开始写下你
1、
愤世嫉俗的青年
今已步入中年的宽阔
你是那只虎,而不是虎背上的狐
从大男人主义蜕变为大男人
一条窄巷通向大草原
而枝头幼稚青涩的我,长成了沉甸甸的水蜜桃
生活多像一锅老火汤,任时间慢慢腾腾地煎熬
直至分不清你和我,水和乳
2、
你学会了我的沉默
我也染上了你的唠叨
那就让我的絮叨从这里开始吧
我的你,老茶的醇香胜于新茶的清酽
我更喜欢,从现在开始写下你
写下你沧桑已现的面貌,日渐宽厚的臂弯
还有你离家时恋恋不舍的转身
归来时迫不及待的轻唤
3、
你的我花房贮满美酒,腹地罂粟怒放
如果不是美酒
怎能让你日夜沉醉
若非罂粟馥郁
你岂会说欲死欲仙
骤雨急吻、垄上跑马、激流冲浪
这一场又一场完美的暴动
绯红的三角梅,在栏杆外巍巍地颤荡
4、
我们的儿子
调皮的小小男子汉
克隆了你的体魄,我的善良
还有自带的机灵与浪漫
我的你,你说他长大后
会不会学他故作风雅的老爸
给心爱的女孩吟一阙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
5、
当我们老了。我的你,我们天天散步去
从楼下的青石径走到岭南风情桥,绕过毛杜鹃、凤凰树
再到芰荷池、水晶门
那时你已没有灌篮的力气
我也失去了跳绳、跑步的灵巧
就让我拄着你
你拄着我,走到那就算那
◆白洋淀
传抄、朗颂、火折子
脸庞熏黑,眼睛闪光
“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在水里流传
食指的祖国
那一片红红绿绿的,手的海洋
炕头、柴草、“五月的鲜花”吵哑的假声
水墨深紫,雨云靛蓝
蓬船咿咿呀呀忧伤的歌谣
林莽的祖国
那婆娑高耸的芦苇荡
芦苇、秋风、花白头
茫茫云水,月亮错开、拢合
我的祖国啊
我站在船头高声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人们听到的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同学
她在那里悄悄抹泪
我把手伸给她握着
眼睛望向别处
同学们看上去都很平静
如此时的我
街灯下手拉手奔跑
一串串眼球惊起
大合唱在车厢、轮船上跳圆舞
黑夜面红耳赤,争论无眠
寺院、汽笛、茅草花,绿波里摇晃
分离的刹那,欲拥又止
她说,好妹妹……
我们便同时捂住脸
哦,我的同学
“一条大河波浪宽”
◆箜篌悟
从睡梦的和弦中醒来的夜晚
只有灰白色的月光戳在床前
就像利箭射在坚盾上
她以为爱就是爱,不包括任何的爱屋及乌
身体也是。多年以后她才听说
那种爱才是全部
温吞的流水淌在坚冰的背面
一只手牵起了她的,安全、世俗、熟悉
而这只紧紧抓住她的手,没有闲置另一只手
冬春夏秋都已走过,冬天却还在前方
守在一起的两个孤独,是如何的孤独
最熟悉的,原来也是最陌生的
天上挂满星星,她不知
该从那一颗数起,这虚无的真实
屋里灯光无处不在,多么真实的虚无
纤纤廿五弦,恍惚指尖磨细
一声呼唤在耳边响起,瓜熟蒂落的轻
她应了一声,天空应了一声,大地也应了一声
我在、我在、我在
◆当我能够以陌生人的目光看待自己
今又七月,时间似乎是滑溜的
它以鳝鱼的速度在你我之间遁去
而舞扇、扭腰、挥剑的银发族
以其一成不变的在场
粉饰着日子的缓慢
有时我会停下脚步琢磨
哪一位满脸菊花的阿婆
曾有过一个洛丽塔的花期
哪位行动迟钝的阿公
曾历验过格瓦拉的往昔
每天徙步经过他们,我不厌其烦地
经过停车场、草地、医院、菜市场
就像一部纪实片摄影机
将日复一日的单调沉淀为单纯的静美
我长片里的风光
可会沉淀出别样的璞玉,有时我会想
当我能够以陌生人的目光
看待自己,以摄影机的精确和真实
哪一段记录,是我一生中
值得反复重播的高潮
◆画音
十个小矮人错落安列在身后
他坐在树墩上喝樟树普洱
每个小矮人都是一座歌剧院
万簌齐喑,丝弦轻颤
一种声音就是一种色彩
一张黑胶唱片就是一片深海
他是一块吸音、吸水的人形海棉
吐纳音符和海水
颜色在他手里喷火、舞蹈、哭泣、疯狂
他在色块里歌唱、赞美、感恩、淡泊
不捏造朝阳跃出地平线
不模拟明月升起海上天
日子的光芒敛聚于肆意的挥洒
赤橙黄绿青蓝紫
◆痛
妹妹说:哥,不要让我倒下,累*
她节约字词,就像节约身上的力气
那巨大的磨盘套在她身上
卸不下,解不开
她并非一无所有。她有从不露面的丈夫
有两个年幼的女儿,一个年迈的妈妈
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
有流水线上血汗换来的,不够换生活的碎银子
这些“有”让她一天挪不上半步
她多想一无所有地活着,甚至连自己也成为“无”
哥哥说:我曾是那样的人,我身体上没有感到痛*
注:带*号句子出自作家老那。
◆瓜洲古渡
眼神的对接
击倒周遭的事物。只有你
高耸于长河之上
劈开波澜,我便懂得
闪电如何在运河里转弯
就像两扇门的开合
我和你形单影只
你和我相视成双
时间和人群是用来流淌的
他们从你我中间汩汩而过
古昔和明日再次牵连
珠玉宝匣早已置之局外
身着娃娃装的女人
突然呢喃说:
不穿罗裙的我,还美么
我有带火苗的身体
你有会燃烧的骨头
不需要多余的虚饰
只要一个字,相印的心便重叠归一
像微暖阳光洒入葳蕤草木
是的——想
我把有你的日子过成节日
没有你的日子隐忍化蜜
世上有一处秘密通道
通向你,通向我,通向万物花开的无限
◆山里人家
他们坐在矮凳上
脱玉米粒。背后
是玉米棒堆起的金色大厦
小孩的童音像圆鼓鼓的颗粒
不时蹦出筐外
三个人的世界云淡风轻
阳光从山上飘到脸上
又从脸上移过山后
◆水立方
我们从棱角分明的矩形
消磨成或凹或凸的缺陷
日复一日,与生活的沙砾暗中较量
隐瞒了阴冷部分的日子让人厌倦
厌倦把运营资金倒入股市而发不出工资的老板
厌倦邻居打破碗般没完没了的琴声
厌倦了插一刀再舔补伤口的某人
厌倦了一次次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自己
可是,我们也只能说一说厌倦
翅膀早已被厌倦的一切深深钉入生存的轨道
那么就让另外一块缺陷来凑合完整的架框
如果我们能容纳来自四面八方的噪杂
如果我们能守住日子长久的空荡
凹与凸便咬合成幽蓝幽蓝的水立方
◆小小的婴儿
那么小的婴儿,小得就像巢里的雏鸟
朝天张开的嘴巴等待着奶水的喂哺
她明眸清澈,天真如昔地望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甚至分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妈妈
一个只能靠奶香寻找妈妈的婴儿
怎么懂得什么是大地母亲
又如何相信——母亲吞噬了妈妈
我们都是吃奶粉的婴儿
被动得知什么是母亲,主动远离自然的怀抱
◆妈妈,我从没问过您这句话
雷声把我从眠床震起
我以闪电的速度掠到儿子床边
他拍了拍我放在他胸前压惊的手
一句让我半天无言的话从他嘴里说出
泪雾迷朦中
我想起了您,妈妈
我从来没有问过您这样一句话:
要我陪你吗?老妈
◆大自在
——雕塑家许鸿飞和他的《肥女人》
这辽阔硕大的肉体
肥美的国土
用从容得近乎慵懒的表情
厮守阳光白净,稻浪潋滟的山河
历经几多沧海桑田
青铜的旧时光,木纹的流水
敞开的石头
重新凸显破土而出的奇崛
不以指数衡量的幸福踏歌而来
万物有爱,地母汁液酣满的原始根基
构筑起儿女的沃土,姐妹的摇篮
鸡犬相闻的故乡
阔别已久的简单生活
回归生生不息的自然
女人有仔猪奔腾的快乐
有太阳浑圆的笑靥
与日子拔河,和疾风比速
敦厚的肉身,因激情而飞扬
张扬自我的女人
在率真里永恒,在梦想中起飞
“自在飞花轻似梦”啊
深谙生命的喜悦、自然的广袤者
得自在于天地间
◆舞者
没有风神的宝袋,没有维塔斯的海豚腔
她的眼睛深如风眼,呢喃震憾人心
男人被吸引,女人被鼓动
没有掌声,也不需要掌声
谁给过弱小的生灵一次真心的赞美
谁对自身以外的世界葆有敬畏
呜咽、怒吼、婴啼、祈祷......
一切都是她
生灵、智者、空心人、上帝......
一切都不是她
从地道到电梯,高楼至废墟
在百花即将争妍的刹那,她的舞蹈霍然而止
于是所有人以行为合奏交响,诗歌执行洗礼
在场的人都是舞者,花朵均是圣杯
呜咽、怒吼、婴啼、祈祷......
一切都是她
◆神圣的岗位
她平静得像地震暴发前那短暂的死寂
甚至看不到她脸上的一丝泪痕
她轻轻地把一个和她女儿年龄相仿的孩子抱进帐篷
给他掖了掖被角,接着又掖了一次,再掖了一次
仿佛害怕眼前的孩子会调皮地走掉
此刻,她该守在她两岁的女儿身旁
泪流满面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鼻孔里的泥沙
给她梳牛角辫、扎蝴蝶结,再穿上小红鞋、公主裙
她更应该在母亲身旁
为她换下辩不清颜色的衣衫
就像母亲无数次为她换下弄脏的衣裳
该做的她都没做,十个至亲的人离去了,她都没看上一眼
这个冷酷得让人害怕的人民警察,可敬得让人落泪的普通女人
晕厥在振救现场。醒来的第一时间
又默默地安置着更多素不相识的亲人
“都走了,就没人在岗位上了。”她自语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