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水里的石头》(组诗)之一
(2010-07-01 21:4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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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馥娜诗歌组诗整理文学/原创诗人浮世绘 |
分类: 诗路花雨 |
林馥娜诗歌:
《投入水里的石头》(组诗)之一
——题记:投入水里的头,沉积在河底,又显露在清澈的水面上,有多少石头沉浮于人世,有多少投石者同时把自己投落。
◆渔夫
网里一条半人长的鱼瞬间被他抄起
鱼拚命挣扎,几乎失手掉回水中
他一手将它按在船舷的木板上,一手抄起木棍
“扑、扑”两声敲在鱼脑袋上,鱼便乖乖躺到称盘上
量重估价,开炉放水,鲜甜的肉片在游客的赞叹声中消失
留下的是几张钱票和满身的鱼腥味
他乐呵呵地笑着,不知是因为赞美
还是因为那除去税款和水域租金后所剩无几的报酬
不捕鱼的时候,他蹲在船头哼儋州谣
目光深深地潜入水底,据说这里有某些朝代的宫殿
船儿们都得小心驾驶,以免碰上某一个飞檐或屋角
或者撞破苏轼当年印下的蜃楼光影
当鹰和鹭斜斜地掠过头顶
他的手总会不自觉地抬一抬,也许是驱赶也许是飞翔
偶尔,他会半蹲在床沿看熟睡的渔妇
就像看着水下宫殿的睡美人
◆荼蘼
1、
一把壶,一个茶海,三只杯
工夫茶具的经典搭配
就像她一家,三五成群的圆满
绣花,育儿,待夫归
是她茶饭清香的日子
她何曾预想,生命就像瓷器
圆满只是缺陷的开始
这一天茶壶崩炸,殒石坠地
男人的墓志铭刻着:
他被他饲养的耕牛所杀
他回到他半生开垦的土地
夜静如死。她跨过栏杆,扑向永昼
她碰到一个人鄙夷、痛惜、忧伤的眼神
那人来了,从镜里:
哦,我没死。我已死过
她抱着自己,嘤嘤地哭
不分你我的人,没有预期便断然分离
花、草、树木泾渭分明却安然同生
缺陷是人生的真实啊
在天空与道路的深处
她成为最接近土地的人
2、
三月,桃花灿烂
就像一场汛期侵入她的死寂
蜜蜂的尖喙与花蕊彼此勾引
漫天春色抽动隐秘经脉
昔日的调笑与娇嗔犹新:
不许乱想
就要、偏想、想要
而今此门中
唯美的孤傲高于肉体的喧嚣
她虽不比一朵桃花更有勇气
也不比一棵酢酱草更易折断
她以漫长的寂寞
杜绝无所不在的的青白眼
赤祼的肉体在深夜里祭奠她的盛年
那空荡的宽床上渐冷的花期
不贪求者坦荡荡
一棵贴地的石莲
也可以长成窗台上蔚然成障的雕栏
万物一旦对谁开口说话
大地便敞开了怀抱
儿女、房屋、田园、家禽、牲畜
草木、山谷、风晨、雨夕、星空
一切重新出现
3、
汗水浇灌青菜、禾苗、瓜果
绣针磨薄的指尖下百花开放
当针尖在灯光下刺出鲜血,她轻唱:
十五年来——未上——梳妆台……
儿女们像杨桃树一样长大、结果
有的香甜,有的微酸
她不再摇摇晃晃走在田径上
土地被她搬回了家
她不再用老花眼穿针引线
沃土上种满鲜花
这些蟹兰、芍药、茶花、石榴、千日红、紫背天葵
就像儿孙们回乡般
挤满檐前、屋后、阁楼、窗户、阳台
拖儿带女的孙女们
这些与她当年一样鲜美饱汁的女人
窃窃私语着:
外婆更美了,像那蔷薇科带刺勾的花
她接过她们递来的茶
雍容、缓慢地啜饮
就像品味或吞咽着
她一步一步经历过的人生
◆石匠的雕像
1、
石匠是石头里蹦出的石猴子
自小就穿百家衣,食百家饭
他的委屈与快乐,希望与心事,还有那流不出的男儿泪
全都刻进了石头
桥栏上的才子佳人是他梦里的爹妈
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无数朴素的美从他的锤凿中诞生
万丈豪情由关公、赵云、秦琼、吕布演绎
内心的芬芳出落成手下风情万种的美人
2、
对温饱的渴望,对美的热爱磨炼了他的技艺
他靠自己的双手成为一个吃国家粮的石匠
而他的财富也仅有这一份无法盈余的公粮
他不能娶他雕刻过的柔美新娘,也过不上想像中的美好生活
他常常望着星夜的天空发呆
就像望着他从不曾与人道的梦想
有时他用小时候打架的拳头解决悍妻鸣蝉般的聒噪
有时他撇开自己的孤独与孤独衍生出来的一群儿女嬉戏玩乐
3、
一条薯藤拖不动一串硕大的番薯
一份娘糊不住八张饥饿的嘴
为了分田播稻、种番薯,他回到他努力离开的人民公社
再次成为一个贴近土地的石匠
沿着墨斗拉出的直线
他从顶点又回到了起点。他越来越卖力地干活
那一百零一锤才断开的石料
熬硬了骨头,耗薄了肌肉。他越来越吃力
4、
他正在慢慢变成一尊活化石
经年沉积的石尘硬化了他的肺页
就像一把失去弹性的折扇
打开了,再也没法收合。她的怨言也越来越狠
他已没法下田,做家务,由内而外的硬化正一步步进行
她炸雷般的呵斥他不再回击
他哮喘着把每一寸皮肤都琢成了石皮
儿女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终于成全了自己硬汉的雕像
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树起一个父亲的形象
仿佛穷尽一生的理想就是为了把她的咒骂,改造为无尽的悼念
◆诗者
故居紧闭着
就像陈寅恪先生晚年的眼睛
两扇关闭的窗户深处清明如镜
宛若小说的虚构部分,人类的戏剧持续登场
真实剧情的遮蔽不可原谅。我念叨着“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犹如自身之紧箍咒
谁在挟正义之辞行不义之举
高悬于头顶的无形匕首。泥土上两片上下异处的脸
不同时代的恐怖具有相同的暴戾
建筑物与土地均有记忆,它的生命是现场的见证
先于人类而存在的细小事物,纵然经历洗劫
仍以无言进入历史、印证真相
惨白的残渣,血红的土地
这最后的沉默不语啊
从激素里虚长起来的光滑人,扭曲的灵魂如何挺直
草坡上母亲敞开柔软的乳房
轻轻与孩子交谈
乳汁连同声音汩汩流进幼稚的身心
他人的痛苦是诗者的痛苦
他人的爱是诗者的爱
我有哭的本能,也有笑的意愿
无法原谅真相,却原谅了自己一再看到丑陋
依然相信美好的无知
有一种语言是默语,有一种人生是燃烧
◆樱桃
樱桃的泪慢了半拍
当人已入土,当人们笑着喝丧后酒
才开始尖锐、漫无边际地哭
就像甜里那渗牙的酸
她不知道妈妈与死亡的意义
只知道床空了、人不在了
傻婆娘,不懂得啥叫生育
一心想要孩子的傻婆娘
她不知日子里的酸,时间里的痛
她和妈妈一样护着她的孩子
她把最甜的樱桃献给那个不愿叫她妈妈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从樱桃树上跌入会唱歌的河
深爱近乎痴,天真近乎傻
傻啊,是一种能用筛子滤去痛苦的能力
◆父女
他终于放下了摆在首席的架子
和她说起心事
他们还是那对父女
只是角色有点倒错
宛如一出三幕剧的两个演员
第一幕,他给她抚慰,扶她走路
领她出门
第二幕,一段长长的沉默
守着不由分说的严肃
第三幕是一轮倒带,她扶着他
给他说宽心话,领他进门
而这中间的一段长长空白
无法省略
◆民工兄弟
哥哥运淤泥的野鸡车
往返在午夜后的街头
不听话的泥沙一路哗哗地撒
天亮后一定会招来城里人的骂
为了早点干完活
哥哥和弟弟
把一车泥垒得比山还要高
哥哥的车在街灯下
颤颤巍巍往前晃
弟弟仰在泥山上睡着了
松软的泥沙托着他
就像回到了一直想回的老家
倒完最后一车泥
哥哥掉头往回赶
三个钟头后还要去干活
再过九个钟头,还得送弟弟坐火车回家
弟弟?弟弟呢?!
想到刚刚卸掉的泥山
哥哥的身体在发抖
哥哥的世界在塌方
扒开一层层的泥沙
弟弟静静地趴着
就像在母亲怀里做着甜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