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365《诗经》答疑(一)——问学刘操南先生
(2024-04-14 09: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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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答疑(一)
——问学刘操南先生
徐宏图
刘操南先生(1917—1998)是原杭州大学中文系著名教授,除研究《水浒》《红楼》及明清戏曲外,尤精通《诗经》与《楚辞》。1984年夏,经郭在贻教授介绍,我多次走访刘先生,将阅读《诗经》遇到的种种疑难,诸如《诗经》的删定、诗序、音韵、六体、笺注等问题向先生请教。先生一一作答,我边听边记。现据当年的记录,整理成文如下:
一、“删诗”之问
《诗经》得以流传,首先应归功于孔子整理并删定“三百五篇”,使之成为历代的教科书而流传后世,至今依然入选大中小学的课本中。其意义正如刘先生援引《史记·孔子世家》有关孔子删诗说之后所说:“这里很清楚地说明孔子重视诗教,这对中国文化优良传统的形成起着重大的作用。”对于孔子“删诗说”,尽管班固、刘向、扬雄、郑玄等两汉学者均无异议,然而自唐孔颖达谓《毛诗正义》“未可信”的提法一出,遂不断有人予以否定,例如宋郑樵,就首当其冲,在他的《诗辨妄·删诗辨》中说:“夫诗上有《商颂》祀成汤,下至《株林》陈灵公,上下千余年,而诗才三百零五篇,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皆周人所作,夫子并得之于鲁太师,编而录之,非有意删也。”。朱熹、朱彝尊、崔述等紧随其后。近年,因蒋伯潜《十三经概论》专立“孔子删诗之说未可信”章而引发了一场辩论,更令人是非莫辨。
我带着这个问题请教刘先生,他先针对孔颖达、郑樵等人的误解作答说:“司马迁说的关于孔子删诗之说由来,那时史料较多,两汉学者见闻博洽,刘向、扬雄、班固、郑玄因而都是理解的;到了唐孔颖达时代隔的远了,情况不明,于是产生误解,提出疑问。”同时还举了自己1985年编辑《红楼梦弹词开篇集》及汉刘向校订《荀子》时所遇到的相近事例供我参考。接着即从以下四点剖析蒋伯潜的误解:
关于“见存者多,亡逸者少”,他说:“诗三千余篇是周室和诸侯国家各种藏本汇集起来的,各本篇目基本相同,稍有出入,故所去的可以是十分去九的。删去的只是不符合礼乐,即无与于弦歌的单章零句,数量极少,故诗亡逸者少。”
关于“孔子言诗,辄云三百”,他说:司马迁谓“古者诗三千余篇”,指周室和诸侯国家藏本诗的总数。各本《诗》原为三百篇左右,孔子定《诗》后仍为三百篇左右,无大差异,故孔子言《诗》,辄云三百。“辄云三百”,无妨孔子有删诗之事。
关于“季札观乐”,他说:“季札观乐之时,鲁乐所奏,其所据的藏本《风》诗不仅未出十五《国风》,且有所缺。这时《诗》已有雏型。孔子所定,即就这雏型的各种藏本,相互订补,稍有增删,同时正乐,于文字上有所改易,与藏本变动不大。并非改弦更张,与藏本截然判为两书,惟孔子‘论次《诗》《书》’,对藏本质量必然大有提高。”
关于“孔子删诗,以‘贞淫’为标准”,他说:“《论语》《左传》中所见逸诗,“岂得谓之‘淫’哉!”孔子删诗,司马迁只说“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两条,并未提出“贞淫”为标准。同时采诗“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贞淫”均可入《诗》。孔子曾云:“《诗》可以观。”正可以观,从而移风易俗。孔子不仕,《诗》以授弟子,义有美刺,作《春秋》。书有褒贬,正反皆可教育,岂必攻乎一端,执一而论!以“贞淫”为标准删诗,自是后儒臆说,不足以乱孔子删诗之说。
通过刘先生的上述论证,终于使自唐以来怀疑孔子删诗说的种种误解涣然冰释,而蒋伯潜所提出的所谓不可信的四个问题也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