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云:
夜深霜露轻寒,昨依然。又是汉唐明月、照千山。
收清泪,举杯饮,对婵娟。问我江湖流浪、几时还。
——调寄《乌夜啼》
夜幕降临,华月初上。山林一片寂静,十里客栈仍是灯火通明。
大家将店内的一切收拾停当,众英雄各豪杰都是从刀尖上过活的,对于杀人已是司空见惯。当众人将赵子爵和马松泉的尸体搬出客栈,扔到后山掩埋后,重新返回客栈,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店小二又重新张罗开了,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亦乐乎。
李伯如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了,走到陈祥身边,执酒把盏,邀其共饮。
李伯如道:“陈少侠年纪轻轻,武功盖世,殊为难得。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我们损伤必大,大盗双雄也会逍遥江湖,为祸百姓。今日为我们湘西百姓除去一害,我等甚为感激。来,我敬你一杯。”
陈祥连忙站起来,与李伯如碰杯,慷慨激昂道:“小弟不胜酒力,喝过这一杯,大家随意。”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李伯如又道:“老司城主彭秋林已经投靠朝廷,这次广发英雄帖招聚天下英雄,肯定另有阴谋,我们决不能让他得逞。另外,我们也要努力寻找宝藏,然后分发给贫苦百姓,也可抚慰一下被战乱害苦的百姓。届时,我们索溪寨在江湖上定会英名远播,仁义四方,天下英雄豪杰闻而归之,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兄弟们,你们说,好不好?”
众英雄异口同声道:“一切听寨主吩咐!”
李伯如问陈祥道:“陈少侠,你意下如何?”
陈祥道:“我原本送金花妹子到索溪寨的。今看众兄弟一心为百姓着想,感同身受,小弟自然要去的。”
李伯如道:“陈少侠,真是爽快之人,我李伯如很是喜欢,若不嫌弃,我愿与陈少侠结为兄弟。”
陈祥连忙道:“李大哥,真性情,大智慧。我陈祥能与您结为兄弟,那是小弟的福分。”
李伯如痛快道:“好!拿酒。杀鸡取血,歃血为盟。我要与陈兄弟结拜。”
少顷,店里已备好香案,取了鸡血,滴在酒碗里。李伯如和陈祥双双走到香案前。李伯如手握六柱香,将其点燃,分三柱给陈祥,然后俯身跪下,陈祥也跪了下来。
李伯如朗声道:“苍天在上,今日我与陈祥结为兄弟,从今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陈祥也高亢激昂地念了一遍。然后高举血酒与李伯如碰杯,深情地对李伯如叫道:“大哥。”说罢畅饮而尽,随手将酒碗扔出店外。“啪”的一声,酒碗砸碎了,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于是大家都纷纷举杯畅饮,表示祝贺。这正是:
世路茫茫何处寻,天涯沦落觅知音。
无情未必真豪杰,意气须将把酒斟。
结拜完毕,向金花走上前来,对陈祥道:“李大哥与我哥是结义兄弟,如今你与李大哥结拜,自然也是我的哥哥了。你以后可要多照顾我呦!”
陈祥连忙称是道:“金花妹子说得是。我自然要为李大哥分一些担子,好好照顾你。”
向金花听罢,心里十分受用,脸上不由地飘来一片红云,煞是好看。
李伯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故意打趣道:“金花妹子,不见你喝酒,为何脸上醉成红扑扑的?”
向金花被人说中心事,心儿突突的,愈加羞怯,扭身走到一边去了。
众英雄当中有人插科打诨道:“莫不是我们的金花妹子看中陈兄弟了。”
陈祥忙道:“众位大哥休要胡说,你们看,金花妹子已经生气了。”
有人道:“怕什么?我们闯江湖的,就是有什么说什么。陈兄弟,你若有什么心里话,切莫装在肚子里,对金花妹子真话真说就是,金花妹子天生丽质,且又是名门闺秀,还怕配不上你么?”
陈祥听了,偷看了向金花一眼,向金花将头扭到一边。他不知道向金花听了这会有什么表现,所以心里忐忑不安,浑身觉得不自在。
李伯如连忙打圆场:“大家喝酒,喝酒,今天高兴,不醉不休呀。”
酒至酣处,突然听到店小二从楼上跑下来惊叫道:“各位客官,大事不好,原住在我楼上的两位官爷不见,说不定,跑回官府报案了。”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李伯如,李伯如当即站了起来,在店内踱了几步,沉思一会儿,果断道:“众位兄弟,赶紧收拾一下,大伙立刻走,连夜出发,直奔老司城。”
下面有人议论纷纷。有人道:“寨主,怕官府人做甚,来一个咱杀一个,来一对咱杀一双。”
“对,对,对。”众人齐声附和。
李伯如低声叹道:“官府的一般衙役,我们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来了大庸神捕朱虎,我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有人问道:“雪花刀朱虎,是吗?”
李伯如道:“正是,我哥哥向大坤,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在天门山一战,竟被他的雪花刀逼下了悬崖,至今生死不明。”
有人不服道:“一拳难敌四手,我就不信,不如我们等他前来,大家一同结果了他,也少得官府靠他的名头欺负老百姓。”
众人点头称是。
李伯如又道:“除了朱虎之外,据说六合神掌田兴也授命来到湘西,对茅岗寨主覃垕王进行清剿。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覃垕王已经在金岩山被朝廷抓获,据说要从水路解押到南京砍头。”
陈祥问道:“六合神掌田兴是何许人?”
李伯如道:“田兴为山东青州府人,六合神掌正宗传人,单不说他的武功,就说的他的官名也够吓人的,朱元璋御前侍卫总管大人。”
向金花听大家谈论起六合神掌田兴,不由地转过身来,插话道:“我听爹爹说过,六合神掌田兴也是一位大英雄。他常常来往六合县与来安县之间,其接壤的西北山区,岗陵起伏,荒草老林,地广人稀,常有老虎出没,伤人性命,百姓深以为患。田兴不惧,单身直入山林,一气杀了数只大虎。京畿内外,传为美谈。后来,又被朱元璋所重用。”
当下有人赞道:“真是英雄再世。”
李伯如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这厮为朱元璋所用。”
陈祥道:“单一个朱虎,我们都难对付的,若再招来一个田兴,这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听从李大哥的话,从速离去,也可以免去一场杀戮。”
突然,店外传来一声冷笑,只听冰冷的话语从窗外传将过来:“你们以为可以走得了吗?”
话声未落,只见一团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进了客栈,并在一张酒桌前坐了下来。
众人望去,大骇,惊道:“大庸神捕朱虎。”
朱虎泰然自若,执酒把盏,全然不把众英雄放在眼里。
一位英雄气愤之极,跳将上来,大叫道:“什么大庸神捕,什么御前侍卫,我来会会……”
陈祥连忙阻止道:“别——”
已然来不及了,那位英雄已经飞了出去。朱虎连眼眨都不眨,极潇洒地一挥衣袖,力道如着了魔力一般,将酒桌上的一双筷子快速射入那英雄的脑门,顿时血流如柱,身体随着极大的力道也飞出店外,将店家的窗户砸成一片狼藉。
朱虎微微一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轻描淡写道:“真是自不量力,可惜,可惜。”
李伯如怒道:“朱捕头,你想怎么样?”
朱虎道:“黄龙道人,在下对你可是仰慕得很,竟然将天门山水变黑一事算得如此之准。只可惜在天门山上让你乘机跑了,还没来得及向你多多请教呢?”
李伯如忿怒道:“不敢。”
朱虎冷笑道:“如今,我再烦请你算一算自己,你们这次能逃掉吗?”
李伯如一身正气,毫无所惧,正色道:“既然落到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和兄弟们决不皱一下眉头。”
朱虎拍案道:“好!有志气。只不过,你们用错了地方,如果你们归顺朝廷,我保证让大家谋得一官半职,众英雄意下如何?”
李伯如凛然道:“朝廷酷政,土司割据,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我等岂可助纣为虐?”
众英雄齐声应和道:“对,寨主说得极是。”
朱虎眼露凶光,冷气逼人,咬牙道:“你们这些自认为英雄的人,处处说是为百姓着想,实为百姓害也,能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是朝廷。现在天下甫定,土司割据之祸均是由你们这等人闹起来的。现在我皇问鼎中原,大局已定。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诸位还是三思而后行。”
李伯如正色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让我们土家人投靠朝廷,决计办不到!”
朱虎大怒道:“看来,诸位是不想活命了。”
陈祥站出来道:“朱捕头,你武功盖世,为什么要残杀江湖侠士?你不怕有一天要遭报应吗?”
朱虎瞟了陈祥一眼道:“你是何人?乳臭未干,也敢在这里口吐秽言?”
陈祥道:“朱捕头你还记得两年前在陡岩谷树林子的事吗?你用雪花刀将一名少年击倒在树林子里。”
朱虎猛然想起来了,他知道陈祥武功不弱,看来自己不能轻敌了,但他仍然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高声大喝道:“小子,我朱虎杀人无数,很多都是朝廷的钦犯,哪里记得起来?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我杀了你怪可惜,你且站开,这里没有你的事。”
陈祥道:“我已经与李伯如结为兄弟,哥哥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李伯如连忙将陈祥拉开,道:“这里不关小弟的事,你初出江湖,也没犯事,你且站在一边,保护好金花妹子。我们大家一同与朱虎做个了断。”
陈祥不愿意退后,又站了出来,对朱虎道:“朱虎大人,两年前你大打出手,将我击成重伤;今日又将我的兄弟杀死,足见你性情残暴,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接招吧!”
意念一动,身形快速出击,瞬间已经抓住朱虎的腰,将他托起朝店门外使劲一扔。好一个朱虎,临危不惧,借着力道,一个翻身,竟稳稳地落在地上。
朱虎大笑道:“好小子,有两下子,身形也快,只不过你一点武功套路都没有,不然,我肯定没命了。”
陈祥道:“知道了,还不快滚,难道要我大开杀戒么?”
朱虎又是一阵大笑,阴狠道:“小子,你一点武功都没有,我堂堂的御前侍卫怎可怕你?只怪你练武单一,今天碰到我手里,只怕难逃此劫了。”
陈祥冷笑道:“那你试试吧!”
朱虎暗想,我若抓他,他身法极快,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我看他和身边的姑娘倒是很亲密的,不如我将她抓在手里,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先发而制人。
朱虎亮出大刀,在店内的灯火下闪出一道寒光。
朱虎大喝一声道:“接招吧!”
店内刀光闪闪,如影变幻,真刺陈祥而来,陈祥急避锋芒。不料,朱虎身形途中变刀,却向向金花刺来,身法之快,陈祥已不及抯拦,向金花落入朱虎的手中,一柄大刀已架在向金花的脖子上。
陈祥大骂道:“卑鄙小人,赶快放了金花妹子,不然,我要和你拼命。”
朱虎得意地冷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这小姑娘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看你着急的样子,当心我在她的脸上划她几刀,可就大大不妙了。”
向金花着急呼喊道:“陈大哥,救我。”
陈祥双眼一瞪,怒火冲天道:“你敢伤我妹子,我决不会宽饶你的。”
朱虎哈哈大笑道:“好小子,说话还蛮客气的。好,让我放她也很容易,不过,你得接我三掌,不得躲闪,我不仅可以放过她,还会放过这里所有的人,给他们一次活命的机会。只望大家日后不要与朝廷作对。”
陈祥凛然道:“当真?说话算数?”
朱虎道:“我朱虎堂堂御前侍卫,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决不反悔。”
陈祥道:“好,我答应你。”
向金花关切道:“陈大哥,不要这样,不要啊!”
陈祥根本不听,向前一步,对朱虎道:“请出掌吧,我就接你三掌。”
朱虎道:“真是有不知死活的,当今天下,没有谁可以接我三掌的?”
说罢,周身运气,猛地向陈祥拍出一掌,陈祥默念阴符天经,气贯全身,迎掌一击,竟将朱虎掌风化得无影无踪,且一股暗流涌向朱虎,朱虎立马觉得不对,及时将掌力收了回来,纵身跳开。
这一掌的威力在别人眼里极其平常,唯有大庸神捕朱虎知道厉害。他觉得自己的部分功力已经化去了,幸好很机巧,不然,自己的武功就全废了。
朱虎吃了大亏,却装着满有胜算的准备,冷笑道:“好小子,内功大有长进,悔不该没在陡岩谷里杀了你。”
陈祥道:“朱捕头,你的武功已经被我用阴符天经的功夫化去了,以后再也不可妄杀无辜了。”
有人听陈祥说,朱虎的武功已经被阴符天经的掌力化去了。大概因为看见陈祥刚刚化了大盗双雄的武功,所以对朱虎的恐惧一下子全无了。个个都跃跃欲试,想砍杀朱虎而后快。
朱虎虽然被化去部分功力,但老虎的余威仍在,仍然毫不所惧,哈哈大笑道:“就凭你那两下子,就想化去我苦练三十多年的武功。真是痴心妄想,若不怕受死的,上来试试。”
一位英雄迫不及待跳将出来,道:“虎落平阳还嘴硬,就让你尝尝大爷的厉害,拿命来吧!”
朱虎不愧为大庸神捕,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斗士,单凭着雪花刀的精妙,不凭内力,见长剑刺来,稍稍扭动身子,巧妙地将剑拨开,反手刀形一变,拦腰便将这位英雄的身体砍断,两条腿活生生地落在李伯如的脚下。
陈祥大怒道:“还我兄弟性命。”连续拼劲向朱虎发掌,身法轻盈,如云一般飘了过去。
朱虎已经吃了亏,哪敢恋战,接着掌风的力道,顺势飘出店外,翻身骑上一匹快马,“驾”的一声,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