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还是前年，网上看见一位买房的面对老房主的遗物的文字。房子是老房主儿女遥控卖的，儿女都在海外。哪房子里的东西怎么办呢？房主儿女让他处置。

那些老人用了一生的老物什都落了单，好像一古脑儿让收垃圾的来收走，失礼又失敬。于是他花了一个晚上来整理老房主的遗物，三本相册，一个风华正茂的男青年在乡下的地头，面前是玉米，或者麦粮。恢复高考上大学，他身边多了一个女青年，目光如水，扎个辫子。然后，这一男一女身边多了一个婴儿，再多一个婴儿。婴儿成了少年，青年，这两位慢慢老去，谢顶，白发。到最后只剩下一位老头……五本牛皮纸日记本，许多证书，儿女的奖状。

花了一夜时间整理了遗物，相册日记他收留了。老桌子老板凳只能让它们流传，正好有人喜欢这些物件。

写那篇文章的人叹息要活在当下，许多东西都会随风而逝。这叹息未尝不可，不过是宿命罢了。

这两天无意看到一本薄薄的《我如何清空父母的家》，是比利时一位女作家的一本小书，只有一百页左右。

她是他们的独生女，父母离去之后，她回到家里，也可以说回到他们中间。她看见父母的情书。饼干盒子。小椅子。写字的餐巾纸，那是母亲的字迹：1983年3月2日，闲谈馆，奥尔良；1983年6月18日，布鲁日，抒情酒馆……

那些有点陌生的地名，陌生的桌椅，坐过她相对年轻的父母，他们说话，或者喝酒，或者吵架，活生生的，生动而细微。不像如今的空寂，空气里似乎还有他们的气息，其实已经天人永隔。

她写道，在父母离世后，有那么一刻会萌生出一种莫名的解脱感，羽翼顿然一轻，天地我独翔。但片刻之后，虚幻的自由让人虚脱，一转头又见到父母亲身后的遗物，那沉甸甸的包袱的重量便统统回来了。

这样的感触好像我也有，母亲那么匆匆而去。老衣老早准备了，没有措手不及，给她穿戴一新。盖棺之前，给她身边放了两瓶好酒，只是一个念想，她去世前二十天的样子，有天吃饭，我喝酒，母亲说要喝一盅，我没给她倒酒，说，妈，你喝消炎药，不敢喝酒。母亲又说，倒半盅。半盅也没有倒。不想，她再没有喝酒的机会。盖棺之前，身边还放了许多棉衣，母亲说过她总是怕冷……

等她入土为安之后，照例要暖坟，烧纸钱，烧衣物，连烧三天，她的衣裳差不多都烧了。灰烬边上，有两颗手串的木珠，我捡起来，像是舍利。

母亲的遗物，除了几个陪嫁来的木箱，就是用了一辈子的桌椅，农具，厨具，都在那儿，剩下的就是针线，针线夹，有一张她年轻时的相片，扎两个长辫子，怎么找也找不着。针线夹和梳子我带到武汉。一个花样子，妹妹带到西安。弟弟想带个粗碗去南京。

自此，母亲好像分成三份，各自完整，形成闭环。我们三人每人一位母亲，我们带着她到处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