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生活的 |
月义的娘是个憨子(弱智),苏北俗语说“憨爹憨一口,憨娘憨一窝”,很形象地说出了遗传学的基本常识。月义的爹是正常人,解放前先当国军,被俘后成了共军。月义以下还有一男一女,智商都不会超过七十。一个正常的爹领着四个不正常的老婆孩子,估计比带一个连的兵都累。月义比我大两三岁,很小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正常”孩子的取笑对象;稍长几岁之后,月义长成了一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壮劳力,紧随他身后的是另一个正在加速壮大的憨弟弟,兄弟俩成了全村所有人的短工,谁家出老殡盖房子娶媳妇嫁闺女,只要那边一有动静,月义兄弟就第一个站在人家门口,等候任务,听从调遣,并在出大力流大汗之后,换回一顿丰盛的肉食。
月义的娘永远扎着一条黑方巾,一滴透明的鼻涕悬在鼻尖上,浑身散发出剩饭的味道。没有人给她拉家常,包括那些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也都是正常人,不屑于和这个憨娘们搭腔。可能是太孤独了,月义的娘经常生气骂人,某一个偶然经过她身旁的人很可能成为她的谩骂对象,手指着这个人,先是小声骂,一旦这个人回应她,马上就变成了破口大骂,大意不过是这个人说了她的坏话,或者偷了她家的南瓜豆角。如果月义在场,这个人就倒霉了,力大无比的月义能把这个人揍到半死。一般情况下,被揍的人会落荒而逃,跑回家叫来几个十几个救兵,冲到憨子家一通打砸抢,把月义爹撇在一边,把一家四个憨子一通乱揍。当过国军和共军的星义爹只能挨个儿给人家陪不是,看在他这个正常人的面子上,请人家手下留情,别再揍了。
这都是二十几年前的记忆了,离家十几年,只在春节回家时看到过月义一家。也是在二十年前,月义的妹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憨子,大家都说月义爹胡闹,两个憨子在一起怎么生活?成年男女们则互相打听:这个莲花(月义的妹妹)入洞房之后,会办事吗?
不久前听到的消息,证明莲花不但会办事,而且办得卓有成效,一气儿生了两女一男,其中的一男不出意外,是个实憨子(智商极低的人),不知道屙尿;两女倒还能过得去,大女儿已经嫁人了,生了个孩子还不到半岁,还看不出憨娘的影响力是否巨大到第四代身上。这么说来,月义已经是当舅姥爷的辈份了。
除了莲花当了姥姥的消息之外,还有月义爹娘死了的消息,月义娘是病死的,冬天一到,感冒没好,发烧到四十度,本家侄子拉到郑集镇医院看了两回,也没看好,在家睡了几天,就死了。憨娘一死,月义爹就更没有人照顾了,不出一个月,喝农药死了。
农村里的生生死死,就像地里一茬一茬的庄稼,一会儿青了一会儿黄了,无声无息,也没多大意思。像我这样每天抽出个把小时把我所知道的曾经生活在故乡的人的生死小事写出来,也只是写了出来而已,有人看吗?有人关心这些人草一样的生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