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表的文字,有些是我的成长经历,有些不是。但是关于内心剖白的部分,希望对那位朋友有些益处。
我们回想起那些成长中的伤痛,可以用一种更为温情的方式,可以更加自怜——没有人能够剥夺我们热爱自己的权利!
我们首先要信仰荒谬的乐观主义,然后再把它变为现实的快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在不同的方面有所残缺——谁比谁更幸运一些?
以为寄给你的信早已不知所终,或者,你以为我那样写信给你太过唐突。没想到半年之后,还能得到你的回音。
说半年过去,沧海桑田,总觉得陈词滥调,但是的确那样。不知在人生路上,蹒跚学步的我如今到底走到了哪里。半年前,具体给你写了点什么已经印象模糊,但是能够记得给你写信的日子,那样的明晃晃的季节,那样的年少无知,对未来深怀憧憬的日子。如今,怎么说呢,一言以蔽之,失恋之后,人生就有点跨掉了。
而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我一向是那样孤僻。总想找点话题向谁倾诉,可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只有一个孤独的自己。你是个多多少少有点自省的人吗?可曾在课堂上学过什么克尔凯郭尔或者应该知道卡夫卡?那样的写作的人真是折磨读者,“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那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自己也被孤独感歪曲了,变得毫无意义地深沉起来。而这种深沉对还算年轻的我来说,是简直难以忍受的。
因此,我很想对你讲点什么,譬如说我的过去,把它们像是心灵垃圾一样地倾倒出去。虽然到底有点担心你对这个怪人的看法。但是,反正我们是所谓的“笔友”,又不是那种成天在你身边让你看上去难受的人,所以才拿你来做一次冒险。
小学的时候,我看上去没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吧。我刚刚从山沟中父亲所在工厂的子弟小学转到城市里的学校,开始时真的挺难适应。我日夜梦见自己故乡的大山里奔跑,失去那种乐园,对我来说无异于一种人生大变故。我从一个什么也不想的小孩,开始变得有点忧郁。一下子,世界的陌生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谁都奇怪我为什么用左手写字,总觉得我的父母有几分异常,他们的问题是:“你爸妈小的时候没给你扳过来吗?”
“一用右手,我总是哭,他们就没有办法啦。”这是我的回答。
天哪,为什么我还小的时候就要被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这种愚蠢的问题?而真相是,我的右手生下来就带着残疾,我使它写字能不难受吗?可我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右脚也是一样有问题,我有时怀疑自己只有半个身子,可是看上去挺正常——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记得在转学之前,有一次没有注意听讲,班主任批评我道:“就你这样的身体,城里那边的学校要不要你都不一定,你还敢在上课时溜号?”
自此把城市中的学校想象得很可怕,我大概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注意到我自己的与众不同吧。
你或者没有印象,记得有一回,我也像其他同学喜欢干的那样,骑在学校的楼梯扶手上滑了下去。不知被谁告诉了穆老师,她批评我时说:“你瘸着一条腿,你也有那样的能耐?”
即使去年军训,我也经常被拉出来单练,平时走路看不出来,可是要我那只不好的腿单独站立很长时间,那可就有点困难。看着别人整齐地列着队在你身边走过,你只有咬着牙,挺着那种极特别的感觉。当你在溜冰课上像一只笨鸭子一样,踉踉跄跄地跌倒,那些热心的女生倒是过来扶你一把,那时,如果你是我,你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记得那个英文课本上的小故事吗?一个小孩子,他没有钱,每天从商店的橱窗经过都要把他心仪的那双鞋子看一眼,有一天,他发现鞋子被人买走了,非常地难过,可是走到随便哪儿的草地上,突然看见一个残疾人,他根本连脚都没有!
作为一个故事,它可的确够感人的,不知是哪位可敬的作家花费心机写出来的。但它是用来告诉人们知足常乐这样的小道理。我不可能看着那些严重残疾的人带着优越感幸灾乐祸,我一直跟普普通通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因为这一点特别,老是在一些时候被抛掷到圈子之外,这一点说过了你可能体会?有一种怪荒诞的感觉,就像是被上帝选中了的那类人,你会感觉到有一只愚蠢的大手处处找你,在你投入生活的时候,对你又拉又扯,搅得你兴致全无!
要说我有什么特别,这可不是我的错!
记得不懂事的时候,也常为另一件事伤心。父母常开玩笑说我是个多余的人,因为我还有个姐姐,我出生的日子偏偏又比计划生育的政策推出迟了三个月,难道是我不愿早点来到这个欢喜世界吗?可是在父母以孩子取乐的那种小伎俩中,我却要伤心抹泪。还有什么说我是哪里捡来的,那里刨出来的之类的不同版本,总之,是一些多么粗暴的玩笑啊。谁也不会在乎一个小孩的认真,会形成的那些对日后不容易注意到的影响。
我是个带着流浪儿心态长大的小孩呀。带着那种对一切都亲切不起来的感觉一路长大,才是一种真正的疾病!当你感到想要怎么样把热血之躯投入一件神圣的人生大事上,譬如说,要郑重其事地谈一回恋爱,那时候,那种怀疑就来了,那种忧伤就来了,那种虚无之感把你逼在痛苦的角落里无所事事。人哪,有的时候,直会想杀了自己!
从我上小学开始,在中学的时候发展到极端——我是说家庭的不和。这种事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刺穿胸膛。其中最可笑的是,等我稍微大一点,每次家里的纠纷都要最小的我去和解。我愚蠢地告诉他们,都是一家人,大家要相互忍让,有什么比血脉亲情更了不起的呢?但是,一些事情的发生,使我的家庭成员心灵都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但是,事后,他们还笑呵呵地问我,要是爸妈分开了,你到底跟谁;我说谁也不跟,我到外面去,我一个人也能生活。
记得我上初二那年的阴历八月十五,一个人骑车盲目地跑到郊外。天下起了大雨,真的想从此再不回去。天快黑了,一个人绊在泥泞里,想躺倒在我热爱的大地上永不起来。带着饥饿,带着疲惫,带着意懒心灰,却又回到了家里,还说什么去同学的家里玩得晚了些,他家周围的路真不好走之类——自己确实没有在外面存活下去的能力,但是离家出走作为一颗种子却已埋藏在了心里。
所以中学时忍受的那些个日日夜夜真是种折磨,你可能了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前途在哪儿,不知坐在课桌面前发呆的人生意义究竟怎么好解释得幽默一点,完全把自己看成是这个太平盛世里的一道错误的阴影,自己无足称道的存在,只是想避免带给别人麻烦罢了,我既然是一个过错,那么我就要把自己的存在变得更轻更小。
是些美妙的想法,不是吗?
可在中学的时候,我却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有一阵子她就坐在紧靠我的前排。之后,高中仍然是同校,不同班级。大学,还是同校,只不过不同校区——你可能想到我为什么考到了现在这所大学?
说是因为她未免轻率,不过当我知道她报的志愿后,又有班主任觉得我考本省大学比较把握的荐言,于是就听之任之,好像也无所谓的态度。没想到就这样又成了校友。
所以说,我暗恋她的历史,有五年之久,从初二调班发现她开始,一直到不久以前。
上了大学想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件事,有点行动。我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同学,说是一般朋友也不过分,只是包括老齐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可见我当时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但是就在给你写信的同一天,我也开始写信给她,说起来在同一个城市两个人通着信玩,可能有几分可笑,但是书信就是那么一种特别的媒质,你能在这里写出一些在电话里,或面对面交往说不出来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写信给人以崇高感,好像握着真理的手,在向世俗说话,呵呵,可也有此体会?总之,是净化过的,雕琢过的语言在表现一种罗曼蒂克似的存在方式,即使率性而写,也是或多或少。所以情书那东西能古老地存在着吧。
我们就那样亲密起来,但是实际跟她交往可不像是我梦想的那么完美。这种幼稚的错误,每个人都会犯一点吧——还是那句话,或多或少。但是回忆几次相聚的感觉,那种如烟似雾般幻想的情调,还是会被长久地记得。
当你喜欢一个人,默默地跟她在一起,看到随便什么都会触景生情,可就是忍着不把它说破,那怕是一种自私的乐趣?
我记得她在一边等我,我在学院的乒乓球淘汰赛上故意打输的情景,就是想来几个漂亮的扣杀,然后早一点高高兴兴地单独和她呆在一起。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走在一条正翻修的街道上无所事事,我心里感到的那份心满意足。夕阳之下,整个世界变得有几分媚人,有几分熟悉。我喜欢小贩向我们兜售的那番热闹,喜欢两人并排向路人问起:我们到底走到了哪儿。
她生日那天,我们在广场的椅子上小坐,卖花的小女孩过来央我买支玫瑰“送给姐姐”,我就买了两支给她,并说生日快乐。
我记得我们在书店里,翻着一些现代或后现代的画册,那些荒唐古怪的形象教我们多么着迷,我感到她的发丝掠过我的面颊时那细微的感触。
我们在一个下过雪的冬日来到光秃秃的公园,面向失掉生机的季节,遥望原野。不言不语,便多么令人心旌摇曳啊。
我记得我在说着什么,说得神采飞扬,而语句被抽去了内容,只剩下外壳,我看见我指手划脚地停在了那里——那里是幸福的一刻,如垂垂老矣的浮士德博士感叹道:“你真美啊,请停留!”
我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
那天我帮着把同寝室的一个醉鬼收拾上床,感觉到自己简直别提有安静,多清醒了。就到外面走廊的昏暗灯光下,趴在椅子边上给她写了一封信。不知所云地写了点什么,最后索性说,这封信是否把你给弄糊涂了,简单点儿说,我就是喜欢你,已经有五年多了——这句话是解开我一切胡言乱语的一把钥匙。
事实上,此后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说把她像一个知心朋友那么交往就好了,但愿时间能抹去心头的阴影,能教一切云开雾散,她需要我这么个朋友。
我说,好吧。
这是两周之前的事,两周以来,我像个不善言辞的牛仔那般隐忍,像个三好学生那么循规蹈矩。
昨天,阳光灿烂。我收到她一封信,语气平常地说话。我接到她的信不再那么乐得发抖,不是。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起来。
一下子觉得整个人生的重压都在肩膀的两头抖落,胸口被撕裂出巨大的空洞,一下子又觉得前路迷茫,人生无着。
信写到这里,请允许我再哭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