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偶尔从箱底翻出了高中时的歌词手抄本。那是一个精致的日记本，里面抄录了几百首十年前尚且被称为“流行歌曲”的歌词。本子前面还有个目录，是按歌手的姓氏笔画排序的。擦去封皮上积年的灰尘，望着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张，我陷入了沉思。真没想到，当年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并一度被我如此珍爱的歌本，如今竟在箱底尘封了十年。而与歌本一起尘封的，也许就是那段曾经流行的岁月了。
　　翻开歌本，看着一首首当年红得发紫，现在却无一例外地被称为“老歌”的歌词，渐渐地，竟有一种翻看着老照片回忆往事的感觉。有时看着一段歌词，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个场景，或者某个时刻之中。这些场景或时刻，只是逝去的岁月中一点点淡淡的痕迹，甚至和勾起回忆的那支歌曲没有多大的关系。但，那穿透时空的旋律，却把这个瞬间定格在岁月的长河中。

　　一、最真的梦

　　“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动。多少阵风雨往日情，重回到我心中。往事随风飘送，把我的心撕痛。你是那美梦难忘记，深藏在记忆中……”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自习。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只坐满了一半。大多数同学在看着或写着什么。几名刚打完篮球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微微喘息着，额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一个女生在黑板上练习着粉笔字，另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在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教室的窗子开着，从窗外吹来习习微凉的风，送来了一阵阵花香——是丁香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
　　门突然被推开了，茵从外面轻轻地走进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几个因为门的响动而抬起头来的同学，又迅速低下了头。只有坐在我前面的勇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茵很快走到勇的身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一瓶汽水递给了勇。那时的学生只能喝得起汽水，是那种地方生产的，满天飞的可乐和果汁，在那时并没有流行起来。勇接过汽水，眼睛并没有离开茵，脸上的笑容依然如阳光般灿烂。
　　“只买了一瓶，”茵抱歉地笑了笑，“不过，我要了两个吸管。”
　　“胃刚好，又去买汽水。”勇嗔怪着，笑容却没减少一分。
　　“你不是爱喝吗？”茵又微笑了。我发现，茵微笑的样子很女性，使她普通的脸凭添了几许温柔的光辉，看起来比平日美丽许多。
　　勇不再说话，两人各用一个吸管，喝着同一瓶汽水，互相凝视着，微笑着。瓶子里的水位慢慢下降，终于露出了瓶底。勇笑了笑，把瓶子收好。然后，两个人开始看着同一本书，头挨得很近，却谁也没有分心。我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一弯下弦月，弯弯地泊在窗格上，像一个美丽的剪影。教室前面的录音机里，悠悠地播放着周华健的这曲《最真的梦》……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了勇和茵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后来，当他们的恋情已经成为一个公开的话题时，另一个男孩强却闯入了他们的世界。三个人纠葛了一段时间后，勇悄悄地退出了。从此，他的脸上，再没有了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在大三的新年联欢会上，他演唱了这首《最真的梦》。他的嗓子并不好，但那天的歌却唱得很动听。我看到，茵的眼睛里含着泪，挽着强的手臂，脸上又浮现出了往日的温柔。转身再看窗外，又是一弯弦月映在窗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毕业后，我再没有见过茵。据说她最终没有和强走到一起。勇倒是见过两三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一个同学的婚礼上，他已经结婚，并有了一个胖儿子。饭桌上偶尔提起了茵，他似乎已淡然。那天，他为新郎新娘唱了一首歌，是那首《最真的梦》。
　　“是否还记得我？还是已忘了我？今夜微风轻轻送，吹散了我的梦……”

　　二、再回首

　　“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星期六的夜晚，对住校生来说是最轻松惬意的。班级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只有到了那天才被允许去看。十几个学生围坐在电视周围说笑着，偶尔为频道的问题拌几句嘴，也很快就过去了。说实话，那时也真没有几个频道好选择，那台原始得像出土文物的黑白电视机，只要老老实实地不罢工，我们就已经念“阿弥陀佛”了。这不，屏幕上又出闪烁的“横道道”了。几个男生过去猛一顿拍打，嘴里还少不了几句咒骂。不知道谁向电视机顶部狠狠地砸了一拳，屏幕上立刻被“砸”出了一个并不英俊却很深沉的歌手，和一段苍凉而幽雅的旋律。“姜育恒！”大家一起喊了起来。这是一个并不红得发紫却颇有一些魅力的歌手。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着这首当时都耳熟能详的歌曲：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
　　似乎心灵中的某一根心弦被触动了，让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我悄悄地离开了人群，默默地走到了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屏幕。那段无奈、幽婉、凄伤的旋律猛的抓住了我的心，一些积压在内心的情绪被搅动了，一起涌上了喉咙。当歌曲结尾处，看到屏幕上那个饱经沧桑的男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蓦然回首时，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个男生走了过来。“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静静地流一会儿泪。”
　　说完，我真的扑在课桌上啜泣起来。同学们纷纷走过来，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们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哭，莫名其妙地想哭……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情绪真有些莫名其妙。生活在一片阳光下，没有经历过一点点的坎坷痛苦，更不晓得所谓的“旧梦”“伤痛”“迷惑”为何物，却为了一段沧桑过后的旋律而流了满脸的泪。大概是那段苍凉的旋律，唤起了人类心底固有的忧郁感，而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至于旋律深处那些需要用人生沉浮去体会的东西，我还根本没有看透，更无从体会……
　　去岁在街头，无意中又听到了这支歌。心又一次被这旋律淹没了——是渐渐淹没的。当听到“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时，突然就有了一种极深极痛的感触萦绕于胸，如在飘浮一幢幢楼影间的夜雾。我一下子看透了歌曲深处的那些东西。可是，当品味了太多的时候，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流不出一滴泪水，只能睁大一双干涩的眼睛，怔怔地矗立在街头的人行道上，用苍凉的旋律反复擦拭心中的伤口……
　　“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三、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突然忘了挥别的手，含着笑的两行泪。像一个绝望的孩子，独自站在悬崖边……”
　　第一次有了一段不知所以的恋情，却带来了无端的切肤之痛。那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和舟两个人。舟低垂着头，把一封信还给了我——那是我写给他的唯一一封信。
　　“忘了我吧。”他说。
　　“不，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说。
　　舟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着这支郑智化的歌。听完一遍，倒带，再听一遍。然后，再倒带，再听……直到暮色渐渐把我包围。低头一看，衣襟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近日，一个昔日的同学告诉我：“舟已经结婚了。”
　　舟？我连忙跳起来去翻留言簿。那里有全班同学的合影。舟在第二排的第五个，面孔已经模糊难辨。
　　“你有他的照片吗？”我问老同学。
　　“怎么？”他吃惊地望着我。
　　“我……”我迟疑着说，“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了。”
　　原来，曾那样坚定地认为一辈子忘不了的东西，竟这样经不起岁月的考验。那段并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情感，在记忆中已经很空灵了，我甚至忘了它结束于那个季节，唯一留下的，是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那沉沉的暮色，以及那首听了一个下午的歌曲……
　　但是，那没有结果的花，却永远是心灵中最纯洁的一朵。切肤之痛消失了，那份记忆留给我的，只有淡淡的温暖与凄凉。
　　毕业照片上的舟仍然微笑着，笑得很遥远，很飘渺，很抽象……
　　“飘过青春的梦啊，惊醒在沉睡中。我用一转身离开了你，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合上了歌本，竟无端地叹了口气。尘封的岁月已经模糊难辩，只有那些曾经流行的老歌，留下了岁月中一点点淡淡的痕迹，让我们能从这些久违而熟悉的旋律中，搜寻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旧梦，那一朵微笑，并用那些天真纯洁的回忆，在现实的艰难与污浊中，支撑起一方心灵的净土。
　　搁笔之前，突然想起，也许，人们之所以常听老歌以怀旧，大概就是因为它们“曾经流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