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语下苍山

－高个子教授

2005年10月15日许俊千伯伯走了，19日我从东岳回汉看到武汉大学的讣告，眼前立刻浮现出许俊千伯伯高大的身躯与和蔼的微笑，他那远远向我招手的姿态已永远定格在我的眸子中。仔细看完了讣告，一阵钝钝的疼痛细细密密地绗过我的心。

1956年任武大图书馆副馆长，1965年任武大英语系教师；这个解放前就在几个大学当过副教授的伊利诺斯大学的经济管理硕士怎么会1965年转行到外文系当上了英语教师呢！九年的空白老人们心知肚明，娃娃们想都懒想了！这就是当今的GC！割断历史！永远歌舞升平，BZ、TL、ZY、DD全掩盖下来，让后代以为朗朗乾坤就是这么一回事。中国三皇五帝，几千年承转起合，进步太艰难了，在“逝者为大”“为逝者讳”的传统下，为什么不能告诉世人这样的好人、专家也受过冤屈和迫害，谁之罪！人面兽心的妖魔有多坏！历史还会重复吗！？

我认识许伯伯是在我省事之后，大概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他刚调入武大经济系就搬到了新三区23号和戴春洲先生共一套住房，那麽高的个子，我一看就愣住了，现在想想也就一米八左右。他大概续弦不久，新太太是上海护士，带有一个小姑娘许泽红，这个上海小囡真露脸，我们这些“乡下”娃娃都看傻了，大眼睛、卷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尤其是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我和姐姐现在都没忘。我们这些黑不溜秋的珞珈山娃娃可开了眼！她讲上海话我们不懂，但觉得好玩，她话不多，却总在笑。许伯伯非常热情的叫我们去他家玩，给我们吃上海糖果。没多久他家就搬到了前面新盖的北三区四家一栋的青砖小楼里，和施潮教授对门。我和姐姐常到他们两家去玩。记得有一次我们到他家玩到很晚回家，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天上打了一个很大的响雷，许伯伯还专门赶到马路对面的我家看看我和姐姐回家了没有。

据说他夫人原是上海广慈医院的护士长，医术、医德都特别好，小时候害病时我们都要她打针。她打针一点儿也不痛，一边说话一边推入，不知不觉的就打完了。她对所有的病人都特别好，现在真看不到这样的护士了！

真不知道1957年许伯伯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什么人，也中了“阳谋”。窃以为他在经济系不至于出问题。他不是老武大人，在经济系也出不了头，与宗派、帮派没什么瓜葛；他永远彬彬有礼，说话也不伤人；可能是在图书馆的领导位上触动了那位打手的神经，给了他一闷棍；也可能还是说了什么话，M.Z.D说，“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天是没塌下来，可是他却让五、六十万个家庭的房梁塌了！许馆长入了“右”册。

许伯伯开朗、豁达、想得开，从未见他疾首蹙额。穿着考究的许伯伯在路上看到我和姐姐仍然打招呼、开玩笑。夏天他的西式背带短裤给我很深的印象。反Y后只要不发配外地，在武大农场劳动一阵都还混得过去，每天回家总有家庭的温暖。认个错，扇自己几“耳光”，D头儿高兴了，给个资料员、办事员，也是恩赐了。好人外文系主任卢振中把一些洋文极好的“敌人”网罗到了外文系，给了他们人格和尊严，这样许教授才当上了英语教师。

可惜好景不长，摧枯拉朽的W.H.D.G.M把所有有良知的文化人一锅端了。摘帽YP和YP已没有多少区别。1967年我家也搬到了特三区，和他家很近，有一阵小将们受政治人物的挑唆，互相斗争，没管“死老虎”，大家都很闲，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晚饭后爸爸碰到他常和他招呼，有时也聊几句。这时中年的佥壬们开始为自己谋利益了，尽管学校的教授先生和当权派们都被赶过一次，只住一、两间房子，可台上的人们觉得三区环境不错，要把教授们赶到更差的地方去。爸爸当然毕恭毕敬的滚蛋，许伯伯不知为什么顶了一下，大概是要他去的48家实在太小，他有三个孩子都大了，实在不方便吧。管房子分配的王胖子居然解下了皮带要抽他，在这之前他真抽过数学系的余家荣教授。爸爸知道后专门为此事去劝过许伯伯，究竟说了些什么，已无法知道了，我想总是不吃眼前亏之类的话吧！许伯伯去了48家，我家也去了二区一间房。即使在这样改服易冠的血腥年代，他仍穿西装短裤长袜和皮鞋，也看不出愤懑的表情。

浩劫过去后许伯伯还不到60岁，经济管理又走红了，他也随之忙碌起来。有一次我和省教委的薛处长去拜访他，他刚从美国回来，非常兴奋的向我们展示他在美国的照片和美国杂志发表的有关他的文章，他脸上呈现出满意的微笑。知识分子的春天真的来到了！

后来武汉大学一会儿经济学院，一会儿管理学院，今天商学院，明天经济管理学院….名头换来换去，他也在其中游弋，一直到退休。子女事业有成，他总算最后赶上了趟，在已无神圣和纯粹可言的Z.G，他干了几年自己愿意干的事，也过了90岁，善终！他好像是民盟成员，五十几万YP中，他算是幸运者。

                                 2005－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