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写的小说，现在看来，过时了！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时代“进步”了！）

  看完江百茂和江萍的评职材料，陶处长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藤椅中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人事处办公室正对着教学大楼，刚刚下课，男女大学生三三两两的从大楼里涌出来，有的伸伸懒腰，有的眉飞色舞的讲着、比画着。看到女学生耳朵、脖子、手上、甚至脚上金光闪闪的饰物想不出是现代信息还是古代感觉。今年实兴乌嘴唇，不知是男人觉得性感还是女人喜欢，反正陶处长瞅着倒味口。年轻人不化装穿运动服、牛仔最好看，有青春气又精神。现在的女孩子也真傻，十七、八岁学少妇。

   二十三岁的江萍肯定也是一个纹眉、乌嘴唇、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奶奶，陶想着嘴角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靥。他桌上放着四份外单位来评职称的材料，两份是省劳动厅的科长。省劳动厅每年找轻工业学院评职称，被评的大人先生都是处长、科长。以前是处长评高级工程师，科长评工程师。其业绩和成果大多是文件汇编和总结报告一类的玩艺儿。今年送来的科长就要评高工，看来什么都贬值了！劳动厅的官儿们轻工业学院不敢不评，评一个高级职称才八百元评审费，真是小意思，如果评不上，学院的锅炉就别想烧了，罚你个环境污染，一张条子就是二、三十万。可这次来了四个人，其中江百茂和江萍父女俩不是省劳动厅的干部，他是省城大名鼎鼎‘炎黄高级职校’的校长，电视上天天做他们学校的广告。五、六年前他就是腰缠万贯的大款了，连交通警察都认识他那辆乌黑呈亮牌号8888的奔驰车。

  “人也真有意思，到了这个份上，仍要加个高级职称的脸面。不过人想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又有什么不好呢？真是‘人生在世，名利二字’呀！还得捎带上他二十一岁的女儿，弄个中级工程师，八百元！太便宜他们了。”陶处长回到桌前，拿起了电话。

  “是炎黄高级职校吗？我是轻工业学院，找你们江校长接电话。”

  “江校长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我是校长办公室的苟主任。”

  “我姓陶，你们请我院代评两个人的职称，材料有点问题，我想找江校长谈谈。”陶处长慢吞吞的说。

   “请您稍等一下，我给校长打他的手机，您的电话是多少，我马上给您回话。”那边的苟主任非常客气。

   陶处长放下了电话在桌子前后踱来踱去。十月里小阳春，阳光照得人有点炫目，墙角的巴西木郁郁葱葱，办公时看看特别惬意。

  一会儿苟主任就来了电话，他说已派了一位小姐到轻工业学院来，马上就到。

   好大的架子，陶处长想，连声音都听不到，还来要职称。

  真快，十五分钟后，一位染了黄发，皮裙下有两条来回摆动靓腿的女士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我是炎黄高级职校的江萍，”她很精明，一扫眼就从办公室内的两人中辨出了正在踅来踅去正处长。“听说省里替我们送来的材料有问题，请问...”

  陶处长挑起眼角,打量了一下这位小姐,“请坐。”他指了一下桌边的木椅，自己斜靠在藤椅中。

  “我详细的看了你们托省劳动厅送来的材料，江百茂先生是专科文凭，参编了两本修摩托车和电视的书，没有论文和科研成果，和国家评高工的基本条件有点距离。”陶处长点了一支烟，顺便又瞅了一下这位面部肌肉一直保持笑状的小姐。“另一位评工程师的江萍女士，就是您吧？学历上也差点，我们这儿还没有为职高学生评过工程师的职称，按省里的政策...”

   江萍把椅子往陶处长身边挪动了一下，陶处长闻到了一股温馨袭人的香味。她把桌上的材料拢在一起，一双手放在上面，银灰色的指甲闪闪发亮。她笑嘻嘻的说，“劳动厅的谈处长说，你们是部属院校，有高工的终审权，又够朋友，所以我爸爸就找了你们马院长，材料嘛...也请你们多多关照了。”

  陶处长慢慢把材料移到了自己一边，没有抬头看江萍的长脸慢慢腾腾的说，“劳动厅每年请我们为他们的干部评职称，我们只收取很少的评审费，每人只八百元。江校长和你不是劳动厅的干部...”他停了一下，“当然，既然是劳动厅转来的，我们也会尽力去办好。但我院评委有二十多人，有不少是老教授，他们问起问题来都相当尖锐，有时我们简直不好回答，我想...”

  “我们炎黄高级职校也是在省劳动厅挂了号的，三个厅长都是我们的董事和名誉校长，评审费嘛，您放心，我爸爸从不亏待朋友！”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江萍一直在微笑，并不时发出几声回荡的笑声。

  江萍起身准备离开时，熟练的用右手从小坤包中取出一个信封，左手打开了陶处长的抽屉扔了进去。陶处长还没反应过来，她的一双软弱小手就紧紧的握住了陶处长粗大的右手，并连声说，“不好意思，拜托了，拜托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处长办公室。

  陶处长从藤椅上站立后，乜着眼看着这位小姐离去，一直没有离开原地。他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只点了一下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好象在笑。

  陶处长打开抽屉用右手的食指将信封的一角挑起,看了看厚度,冷笑着骂了一声,“他×的，来打发叫化子...”

  评委会已开了一整天,专家、教授、老先生们都已疲惫不堪。每年一次，责无旁贷。听自述、议论、宣布政策、名额、投票、吃饭、喝酒、睡觉已成了一套定式。这两年谁也不愿说一两句直话，只要有稍带负面的用语，上午说的话，下午就会传到被评人的耳中。有现代化的通信工具，消息绝对过不了夜。所以大家都会打哈哈，投票了事。

  学校内部的人都已评完，投了票，计票的人已去算票。评委们叽叽喳喳、喝茶、打呵欠。

 “听我讲两句，这儿还有四份材料，又是省劳动厅送来代评的，也请大家议一下。”陶处长拉高了嗓门说。

  “又来了，给多少钱？”

  “算了吧，你们人事处圈圈吧，我们都同意了！”

  “反正是关系户，不行也行，别浪费时间了。”

  “劳动厅的架子也真大，每次评连人的面孔都看不到，让他们来露露脸、亮亮相嘛。”

  “能不能硬一回，这次搞两个下来。”

  评委们又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评职称还得大家投票，这是规矩，”陶处长尽量提高了嗓门，“为了学校的利益和发展再花费大家一点时间，每次我们和诸位合作得都非常愉快,不过...”陶咳了两声,清了一下嗓子,“这次他们交下来的四个人中有两人不是劳动厅的干部,我一说大家也都知道,就是电视上天天做广告的‘炎黄高级职校’的江百茂校长和他的女儿。我想，大家还是先看一下材料。” 紧坐在书记、院长右边的马吉劳副院长皱了皱左眉，陶处长没有查觉。

  “什么！就是那个骗学生富得冒油的‘白猫’校长，让他也给我们赞助赞助，好处别让劳动厅独吞了。”一个刚从比利时回国的年轻教授大声说。

  “好处是劳动厅当官的事，给你？别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的举手划圈吧！”一个老头不紧不慢地说。

  评委们似乎忘记了疲乏又开始嘻嘻哈哈的调侃起来，有人开始翻阅桌上的材料。

 “职业高中毕业才两年就评工程师，也太邪乎了吧！”一个套在灰蓝色羽绒服里灰白头发的中年男子问。

 “也是个问题，”陶处长接过了话茬。“劳动厅两个科长的情况和以前差不多，但这父女俩的学历...一个是大专，还是五大（电大、职大...）生。另一个是职业高中，就是本校的职高，要当工程师。”他加重了语气。

  “我举手划圈可以得到几斗米呀！五斗米我可不干啊！”角落中一个身材矮小、脸庞瘦削的先生正正经经、一板一眼地说。

  会场上又开锅了。

 “我讲几句，”马副院长欠了欠身子，没有挥手，大家慢慢安静下来。马吉劳是分管财务和人事的副院长，五十八岁，在学院干了三十年。他从学生毕业留校当辅导员、副科长、科长、总务处副处长、财务处长一直干到今天。全院两千人马谁不知道他的能耐。

  “我们学院是中央部属院校，和地方的关系非常重要。十几年来我们和省厅、局的关系不错，这也是在坐各位的功劳。现在职业教育也是前景看好的热点，我想学院的创收要抓紧考虑这一块。‘炎黄高级职校’是市里叫的最响的职校，这一层思维请大家也考虑一下。”马吉劳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自信和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氛。

   陶处长眼睁睁地盯着马院长，心里一阵阵发怵，象哽了只死苍蝇一样难受。马吉劳似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大家都知道，任何游戏亮了底牌就变得寡淡无味了。他没有看任何人，不紧不慢的点燃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