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灰蒙蒙的，正是城市里天色已暗，路灯未亮的时刻。

巴戈的心却在兴奋着，毕业十几年第一次回到曾经就读过的这座城市，何况就要见到最要好的同学大伟。

尽管曾是最要好的同学，尽管现在联系的方式这么发达，可是两人毕业之后的联系却不是很多，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大学一个晚上说的多，这主要是大伟不习惯上网，而且每次调动和升迁几乎都要换一个电话号码的缘故，起码巴戈是这么认为的，话还是攒着到见面的时候再说。

盼着这次见面，巴戈已经筹划了许久，好不容易争取到到这个城市出差的机会，就像找找从前的那种感觉，真的要见面的时候，巴戈觉得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比如自己的新诗、比如如何设计出版自己的作品集，比如周围几个有趣的哥们有趣的事儿... ...大伟听了一定会半是戏弄半是夸奖地说：“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什么新东西都感兴趣！”而巴戈也会随之回敬一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什么新东西都不敢兴趣。”天南海北的对话就会在这酸溜溜的气氛中开始。

一辆崭新的路虎越野汽车停在了巴戈的面前，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跳下车了：“是刘先生吧，我是关总的司机小孟。”看到巴戈的眼神直往车上扫描，小孟识趣地赶紧补充：“关总有个会，脱不开身，让我先送你去饭店。”

饭店到了，是一家叫做“金牡丹”的五星宾馆，看到巴戈踟蹰不前的样子，小孟赶紧殷勤地说：“我们关总是这里的常客，天天都要在这里陪客人，就是你不来，他也得来，不算招待你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定了两桌。”

巴戈回了一下头，发现对面正是母校的图书馆，只是曾经的第一高楼，淹没在两旁不断窜起的高楼大厦之间，完全没有了已往的威严气度。

进入豪华包房，一张足以容纳三十人的大桌子空荡荡的，小孟开始熟练的指挥服务员端茶倒水。

过了二十分钟的功夫，门外一片喧哗声，一干队伍足有十几人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从模样上看分明是大伟，只是从脖子一下，巴戈如何也找不出当初大伟的影子。

本来巴戈准备好了拥抱或者冲上去猛击两拳，可是看了看他后面的那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只好接过了大伟递过来的那只手。

“哈哈！老同学，看看你多有面子，今天我们班子成员全部到齐，这可是省领导来才有的待遇呢！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最好的同学，这位是赵副总、这位是钱副总、这位是孙副总、这位是......”

巴戈只是“你好、你好......”地连续重复了十几遍。

“老同学，该评上高级职称了吧？什么时候提正处啊？”

“这个......这个，我哪能跟关总比啊。”巴戈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嘴里怎么吐出“关总”两字来。

“我差得远，人家老三那才叫个气派，上次我去他们那里，哪才叫个气派，那龙虾，那螃蟹、那洋酒，那车队，上公园都是警车开道，真是风光。”看来老三那里是去不成了，巴戈心里暗暗思量着。

“你们文人就是清高，其实有了身份地位，什么没有，看看我们班子这些人，哪个不是硕士、博士，哪个不是三五本专著的主编、副主编？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混到那个份上，该来的都会来，你推都推不开。”

本来巴戈想说说自己几年地震的组诗获奖、得到一部《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事，本来要跟大伟谈谈当地出版社有没有熟人，帮忙出版自己的诗集的事，现在却什么话都开不了头了。

即使巴戈想说，恐怕也没有时间了，因为那里大伟已经举杯宣布宴会开始了。

“我先提三杯酒，第一杯敬我的老领导顾总，没有你的提拔和栽培，就没有我小关的今天；第二杯酒敬我们的班子成员，感谢你们的鼎力相助，精诚团结；第三杯酒敬权主任和小孟几位兄弟，感谢你们几年来鞍前马后的操劳。”

三杯酒下肚，巴戈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就要立刻向后倒去，小孟眼疾手快，立刻伸手过来，扶住了他，把他搀扶到旁边的沙发上。

后面传来了大伟的声音：“这小子，怎么这样呢，我还没有敬你酒呢，这小子，大学的时候就没有酒量，这些年还没练出来,小孟，快让服务员取条热毛巾过来，这小子，来，让他先休息，咱们先一起到旁边房间去敬老商他们。”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如同考试时的教室，头上敷了热毛巾的巴戈突然清醒了许多，只是就这样躺着，再也不愿意坐起来。

透过落地窗，街灯闪烁中，学校的图书馆就在对面伫立着，虽然是几栋高楼中最低的，却是灯光最多的，在这个秋夜中，居然和周围的高楼如此的不同。

里面还会那么多的学生们用旧书本去占座么，如果现在我过去站两个座位，大伟还会过去么，巴戈弄不清楚现在的自己是清楚还是糊涂。

图书馆墙外的马路上，当年曾经是宽宽的人行道，秋天的夜晚，这里落叶缤纷，走在上面软软的，那时巴戈和大伟每每走在上面，寻找着浪漫和诗意，只是现在那些大树都已砍光，人行道的三分之二改成了车行道，也就不再有学子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