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腰是老毛病了，在我还在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她的腰和腿就经常痛，有风湿紫斑症，但总是忍着不看，为了节省钱，也没有太多休养治疗的时间。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多少次，都是我赶着马车把妈妈送到镇卫生院打吊瓶，然后我再去上课，通常都要迟到好久。下午，我再提前离校，接上妈妈赶上马车回家。

    爸爸对妈妈的身体几乎是不管不问的。因为爸爸从来都很少能够知道要照顾别人，包括他自己的父母亲。我知道，妈妈的毛病完全是劳累过度和保养不够造成的。在寒冷的黑龙江的冬季，妈妈生下哥哥，三年后生下我，又过十年后生下妹妹。当初生下哥哥和我的时候，妈妈都是没过几天就下地干活了，因为奶奶是那种典型的权威型的婆婆，只会指挥和享受，全家老小包括叔叔姑姑们在内十几口人的生活都需要妈妈打理，而爸爸带队在外出工，孩子出生很久才回家。

    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对奶奶毫无好感，我在上海读书时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我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我当时感觉是她迫害了我的妈妈。全家的好吃好喝的都只供她一个人享用，包括我爷爷也是什么都没有，直到临死前，都只是每天吃高粱米，死前因吃高梁米而大便干燥无法排便的痛苦，我至今仍记得，尽管当时只有4岁。我妈妈的待遇就更不用提了。每天早晨都是我妈妈帮奶奶冲鸡蛋水，加白糖，而她自己不管是生产前还是生产后，连白面和大米这些细粮都没有，更别说任何有营养的东西。妈妈曾经对我讲起，在她怀孩子期间，特别想吃酸的，特别馋，我知道，那是胎儿生长期母亲自然的需要。有一次，她看到奶奶在吃山楂，简直馋得没有办法，最后吃了好多的东北酸菜。还有一次，她为奶奶用火烧烤山东寄来的小黄鱼，那个香味出来，妈妈馋得实在是没着没落，但也只能忍着。

    曾经最无法原谅奶奶的是妹妹的事情。奶奶平时都是在我家，尽管她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后来，我妹妹一出生，她就嫌弃吵闹而住到别处去了，更别说帮忙照顾妹妹。在妹妹还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哥哥和我都在学校读书，爸爸妈妈为了到田里干活，就把妹妹一个人放在家里的炕上。结果有一次，在炕上孵蛋的母鸡在休息的时候，在炕上边走边叫，导致妹妹受到严重惊吓，从此经常休克，抽风。我多次看到妈妈半夜里给妹妹掐人中，摆好一碗凉水，烧掉盖过邮章的邮票，那是我和哥哥到附近所有村子收集来的。一边烧，一边帮妹妹“叫魂”。可怜的母亲呐，她白天已经地田里忙了一整天了。

    后来，妹妹智力严重受损，体质极差，二十岁以前，毛病从未间断过。流口水，长期感冒，患上肺门结核，又因吃结核药导致肝功不好，等等等等，令人不忍回顾。后来，妹妹学习一直无法开窍，十几岁了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因为考不取二年级。现在，生活自理能力还是差得很多，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也让妈妈担心焦虑不已。

    我们家是农村方圆百里唯一考出两个大学生的家庭，而妹妹竟然无法读书，每想至此，我和哥哥就心痛无比，死不甘心。

    这样的经历，真的让我好恨奶奶，在我学习心灵成长和自我修炼以前，我曾经把她关在牢笼里好多好多年，而我自己也从未轻松过。

   妈妈整天干活，从不休息，过度操劳，身体怎么可能会好呢？她平时和爸爸一起下地干活，可回到家以后，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喂鹅、喂马，连轴转，从不停歇，而爸爸还可以小睡一下。到了下兩天，不能去田里干活，她又开始做忙不完的针线活。

    有一次，妈妈去田里干活，要趟过漫过桥面的河水，结果被冲卷到水泥管中，险些就被冲走了。我放假回家以后，妈妈告诉我说，她当时唯一想到的就是，完了，我再也看不到我自己的两个在外地上学的儿子啦！

    1990年夏天，我高考结束，回到家。我和妈妈一起在田里锄草的时候，妈妈问我，万一没考好，需不需要为我准备学费复读。我说，妈妈，尽管我平时的成绩都是重点中学年级组前三名，但这次如果没考好，再差的学校我也去读，包括垫底的克山师范专科学校，绝不要父母再次负担。我还对妈妈说，我如果考取了第二军医大学，学好了医，我就亲手治好妈妈的风湿腿。可后来，我竟没有机会学医，因为要为家里省钱，要保证进入军校，我把药学系也填到了志愿上，就注定进入了很少有人填的药学系了。尽管，我当时超出重点录取线50分的成绩，报考清华北大任何一所高校都足够了。这样的无奈，让我在大学一年级整整迷茫沉沦了一年。

    早在7年前，我在第二军医大学工作，妈妈就曾在附属长海医院动过大手术，我给她请到了最权威的医生，她的腰椎间盘被取掉了，但效果一直不明显，仍然无法长距离走路。我努力奋斗这么多年，多么渴望能够带妈妈到北京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可是妈妈根本无法走路！

    回想起来，她从来都舍不得花钱看病，我和哥哥大学毕业以后，仍然如此。国庆节前，妈妈实在走不了路了，才自己要求去看病的，这一次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说爱别人一辈子了，这回要关心一下自己了，如果自己垮了，自己身边的人，自己的孩子也惨了。

    妈妈接到我的电话，只能告诉我医院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医院在哪条路上，尽管她已经来了二十几天了，因为她不识字。妈妈知道我要打车到医院了，我要她安心在病房等我，她竟然不听我的劝告，非要跑到楼下来接我。可是我到了楼下，也没看到她的人影，上了楼，找到她的病床，病友说她下去接我去了，我再跑到楼下，还是看不到她。打她手机，才知道她竟然跑到巴士车站去等我了，她以为我打车会从那边过来。腿脚不便，她还跑了那么远一段路。一见面，妈妈紧紧位住我的手，好像我会随时跑掉似的。这样亲密的举动，自从十岁发生和妈妈的误解让我怨恨她以后，我们之间已经很少有了。

    妈妈住院的地方，其实不能叫做医院，只是一个私人门诊部，用针刀的技术专门治疗腰腿疼的病人，效果还不错，口碑很好。上午会有一些病人来刮针刀，善心向佛的刘医生为他们准备了病床输液，因为病人都需要躺着。晚上，这些病床就免费地提供给外地的或不愿意每天来回跑的病人用，水、电、甚至用煤球炉做饭，都不再另外收钱。其实人家通知写得很清楚，根本没有住院病历和查房等，因为就只是门诊部的功能，只是妈妈把它称为住院了。这样也方便，晚上我就睡在妈妈旁边的另外一张床上，陪着她聊天，尽管四天没有办法洗大澡。

    妈妈一会儿给我洗枣子，一会给我剥香樵，一会拿桔子给我吃，不吃不行，非要我吃。边吃边对我说，你小时候嘴最馋，可是在最馋嘴的年龄，生活却是最艰苦的时候，什么好吃的都没有，也没有考虑到你，连衣服也是捡你哥哥的。小时候，我的确对妈妈有太多的误解和抱怨，写在我的书《好爸爸富爸爸》里了，妹妹曾读给她听过。看到妈妈的举动，分明是在对我说对不起，好像要为我弥补什么似的，我哪里还有一点点抱怨的念头。

    她还和病友讲起，在我8岁的时候，带我和哥哥回山东，一路上什么东西也没舍得买。我看到别人在吃一种从未见过的水果，扒开皮，里面是一瓣一瓣的，其实那是桔子。我就问妈妈，那是什么，并也想要，可妈妈没有钱买。直到下了汽车，马上到家了，再也不用花钱了，妈妈掏出了仅剩的4角钱，为我和哥哥每人买了一根麻花。

    陪伴妈妈的四天，带妈妈出去吃了两顿饭，多想点些好吃的给她。可是医生对她有太多忌口的要求，几乎只能吃素菜。没吃完的，妈妈一定要打包带回来，说下一顿热热再吃。我不在的时候，她也舍不得到外面吃饭，经常是买一点肉和菜，自己煮些面条，为省钱和省事，连油也不放，就用肥肉代替了。

    看着妈妈脸上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妈妈真的老了。可是老人一点都不轻松，担心我的事业不顺，担心哥哥的身体和挣钱的艰难，担心妹妹的生活和家庭。

    我告诉妈妈，您就是只关心别人，却从不关心自己，明明一个人很孤单，却从不要妹妹和爸爸来陪，甚至为省路费，都不要她们来看，出院也不要她们来接。唉，我的母亲呐！

    病中的妈妈是那么脆弱而孤单，是那么地盼望儿子回来，可当时在电话里竟然不要我回来，其实就怕我四处奔波辛苦，也怕我路上花钱。四天一别，临上出租车前，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我抱了抱妈妈，妈妈的泪再次流了下来。我不忍，匆匆转身上车。

    拿什么解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份爱，完全无私地为你，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我亲爱的妈妈，我用什么可以换回你的健康，你的幸福和快乐！再过二三十年，也许你就将离开我们，我无法想象到那时我那个孤儿般的感觉，到那时，我到哪里去找爱我的妈妈！

    我拿什么回报你，我60岁年迈的母亲！我拿什么爱您，我3岁丧父6岁丧母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