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挥了挥手：“王后，我要和你单独说话！”

卫慕王后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动，终于挥了挥手，令所有的人都退下，自己走到李德明身边坐下，扶住了他道：“大王，你想对我说什么？”

李德明凝神看着卫慕王后，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凤凰儿，你是不是心里一直在怨着我？”

卫慕王后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叫过她的小名了？忽然间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微微转过头去，哑着声音道：“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怨不怨的。”

李德明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身体衰弱，连提高了声音都会吃力：“是我对不住你。”他的手忽然用力握住卫慕王后的手，握得死紧：“可是——我这一生，有过许多女人，但是你是我平生第一个喜欢的女人，也是我最放在心上的女人。别的女人，也不过是一时喜欢罢了，唯有你是不一样的。”

卫慕王后看着他已经枯槁的脸，忽然间刚硬的心也软了一下，她叫着他的小名：“阿移哥哥，你别说了。”

李德明微微笑了一下，但他已经病到形若槁骸之地，这一笑之下，反而分外难看，他的眼睛恍惚，似看到了不知名的远处去，声音也有些悠远：“不知道怎么地，人越老，越想起小时候的事来。这些日子我像是在梦似的，总想起我们在地斤泽的事来。那天赛马，我赢了你半个马身，你就生气了，我哄了三天也哄不转你……”

卫慕王后只觉得心头一酸，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是啊，那时候我们多快乐！”

李德明的神情依然在恍惚中：“阿父这一生，一直不停地奔波，要兴复我们党项，我从小就在马背上颠沛流离，躲着宋兵的追杀，祖母和阿母都被宋兵抓去了，我们父子只有在背地无人时才抱头痛哭，却一丝也不敢露出给别人看到，免得让人失去信心。后来阿父去大辽求援，我寄住在卫慕族中，也只有那一段日子，才是我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有时候我甚至想偷偷地有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巴不得阿父越迟回来越好，巴不得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

卫慕王后刚硬的神情渐渐缓下来，抱住了李德明，轻轻地道：“是啊，我也希望，那样的日子，能够永久停留。”

李德明靠在卫慕王后的怀中，微闭着双眼：“是啊，我们曾经这么快乐过，为什么后来就变了，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谈论政务，就是儿子，竟然再也找不回，我们彼此有过的话题？”

卫慕王后的身子僵了一僵：“是啊，为什么？你的眼中，只看到那些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你嫌我老了，嫌我不漂亮了你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你把我们在地斤泽发的誓言，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是不是？”

李德明仍闭着眼睛，轻轻摇头：“不是的，其实有时候人看得久了，漂不漂亮都差不多。可是我怕见你，怕跟你说话，你的话变得又酸又涩，你的眼睛再也没有温情，像钉子一样扎人。你要么不跟我说话，要说，一定是有目地的。我只能说好好好，我也想跟你亲热，可是我怕看到你尖酸的眼睛。”

卫慕王后酸涩地说：“难道是我的错吗？我为什么会变成钉子，因为你先把钉钉在我的心上，我什么会尖酸，因为你先把酸水倒在我的身上。她们的床是软的，我的床就成了钉床了，是不是？你自己说说，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守着半边床，你还当我还是你的妻子吗？”

李德明叹了一口气，低低地道：“凤凰儿，不是我不想同你亲热，可是这些年来，每当我想同你亲热的时候，有时候是你那浑身的尖刺让我退缩，有时候，是会想起成嵬那个孩子来，就——”

卫慕王后尖叫一声，将李德明一把推开，她的脸色气得绯红：“成嵬——原来这么些年，你一直把这笔账记在我的头上？”成嵬是李德明的幼子，由讹藏屈怀氏所生，却在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

李德明睁开眼，看着卫慕王后，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怜悯：“你恨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卫慕王后冷笑：“为什么？我都说了，那是长生天的意旨，那是你的报应！”

李德明叹了一口气：“我都快死了，难道还不能听一句真话吗？”

卫慕王后冷笑：“真话？什么是真话？好，今天就把所有的真话全说完！当年因为你父子不肯臣服于宋室，惹怒宋皇，宋兵围剿地斤泽，害得各大部族无辜受累，多少人因你父子而死。那时候各大部族们怨恨你们、敌视你们、背弃你们。是我卫慕氏一直不离不弃，抛头洒血。结果你一朝身登王位，就喜新厌旧，为了打击我卫慕一族的势力过大，故意抬举咩迷氏、讹藏屈怀氏这些小族的女人，宠得她们忘忽所以，妄图以为可以取代我母子的地位。元昊那年摔下马来差点送命，是谁害的？谁敢动我的儿子，谁就得背上这个后果！”

李德明脸色痛苦而扭曲，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原来——原来你一直是——我早就跟你说明白了，元昊那次摔下马来，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卫慕王后冷酷地道：“既然你一定要这么解释，那么，成嵬的死，也一样是个意外！”那一年，元昊摔下马来，不管是不是意外，卫慕王后却认定是咩迷氏和讹藏屈怀氏所为，虽然明面上的武力报复被李德明所阻止，但过得不久，咩迷氏的儿子成遇和讹藏屈怀氏的儿子成嵬却忽然发了重病，高烧不止。咩迷氏颇有心计，连忙请了巫师作法，成遇逃过一劫，成嵬却一病不起，就此夭折。讹藏屈怀氏失了儿子，大受打击，李德明只得又从宗室中抱养了一个年龄相似的孩子委哥宁令给她作为养子。但是毕竟不是亲生儿子，讹藏屈怀氏自此后地位便大为下降。

李德明一口气上不来，狂咳了好一阵子，才道：“可怜讹藏屈怀氏——我一看到她就会想到成嵬，所以也渐渐不太往她那里去了，可怜她以为失了宠，这些年活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卫慕王后尖利地说：“她可怜？你不是还照样给她找了一个儿子？可是我的儿子呢，你就把他从我身边抱走，害得我肝肠寸断，害得我们母子不合——”

李德明用力撑起身子，怒道：“如果元昊由你教养，到今天他就只能成为被你摆布的傀儡，他怎么能够做党项王，他怎么能够镇服群臣？”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无力跌坐下来：“凤凰儿，我何尝忘记过你的好，你的付出。你是王后，你的地位无可动摇；卫慕一族这些年来的风光，没有什么部族能够相比；元昊是太子，王位继承人，不管我有多少儿子，也不会改变这一点，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甚至就连太子妃，我也按照你的意愿，宁可背弃了和没藏家的约定，而册立了卫慕青兰——”

卫慕王后似哭似笑：“阿移哥哥，难道我当初不顾一切地跟你走，是为了这些东西吗？我活着不是为了别人的荣华富贵，我活着是为了我自己的人生，我宁可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个一心一意待我好的男人，我真心喜欢他，他也真心喜欢我。我宁可你不当这个党项王，我宁可我们在地斤泽一辈子。我也不要看着你纳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我也不要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