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言论评析》之《〈书〉》(2017年7月18日)
(2017-07-18 1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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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文化历史 |
分类: 《论语》言论评析 |
《书》在流传过程中经历十分曲折复杂,孔子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孔子与《书》的关系,主要有编纂和删修两种说法。编纂之说以《史记》《汉书》为代表: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故《书传》、《礼传》自孔氏。 [①]
《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纂焉,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书》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 [②]
这里的“编”和“纂”是按照年代顺序和号令类别进行分类、编排和整理,在内容上并没有增减删改。
删修之说则以唐代学者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和张守节的《史记正义》为代表:
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讫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 [③]
《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讫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 [④]
孔颖达等人认为孔子对于古代流传下来的三千多篇《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修,最后仅留一一八篇编定为《尚书》《中候》两书。这种说法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姑且不论古《书》是否有三千多篇,即便是有,仅凭孔子一人是根本无法完成如此重大的删修任务的。
和《诗》一样,孔子也把《书》作为儒学的基础课程,要求弟子认真学习和研究。不过在《论语》中,孔子有关《书》的直接言论并不多,间接言论则不少,这种情况说明孔子对于历史和政治问题比较敏感,轻易不发表意见。为了教学需要,孔子还投入大量精力对《书》进行了考证、修订、编次等整理工作。与此同时,他还从《书》中汲取了许多政治智慧和历史经验,为构建儒家政治伦理思想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论语·为政》:“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⑤]
本章中的“或”向孔子提出“子奚不为政”问题,孔子无法做出正面回答,于是就引用《书》中言论予以答复。“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这几句话是《尚书》逸文,后收录在《周书·君陈篇》中。“孝”是敬事父母,“友”是与兄弟为善,这些都是维系氏族组织内部团结的重要观念,“克”是能,“施”是施及、延及,“有”是虚词,“政”是政事。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发扬氏族组织的“孝”、“友”精神,并将其运用于施政领域,这就是最好的为政。《君陈》记载的是周成王的策命之词,君陈是周初大臣的名字,周公去世后,周成王命他接替周公在洛邑监治殷顽民,希望他继承周公之法,实施德治之政,用“孝”、“友”等传统观念来感化和改造殷商遗民。孔子在此基础上做出进一步阐述,提出通过发扬光大“孝”、“友”等传统观念来维持现实统治秩序的政治主张。
《论语·宪问》:“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书》记载的主要是上古帝王的政令、诰命以及事迹等,因此孔子有关《书》的言论大多是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在孔子言论中,共涉及到十几位上古帝王和大臣,比如《泰伯篇》中有一组赞扬古代帝王贤相的言论:
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
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
禹,吾无间然矣。
如有周公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分散在其他篇章的相关言论还有: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⑥]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⑦]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⑧]
这些历史人物在《书》中都有详细记载,孔子根据历史记载对他们的功绩做出高度评价。
子夏和南宫适也曾分别就《书》中记载的历史人物请教孔子: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⑨]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⑩]
这里提到的皋陶、成汤、伊尹、羿、奡、稷等人都是夏、商二代的重要历史人物,他们的事迹在《书》中均有记载,子夏、南宫适根据他们的历史事迹来阐述某种政治理念,因而得到孔子的赞许。
此外,在《尧曰篇》中还有一组文字出自《尚书》的《舜典》《汤诰》(《汤誓》)《武成》(《泰誓》)等篇,文字古朴,杂乱无序,与《论语》全书风格不统一,因此有人认为这些内容是错漏简窜入。其实还可以做一种大胆推测,这些内容也许是弟子学《书》的笔记,在编纂《论语》时无处编排,最后只好将其附在全书之后,另成一篇。如果这种推测成立,说明《书》在儒学中是非常重要的。
在本章中,子张则是直接用《书》中的原文向孔子请教,这种情况在《论语》中比较少见。“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原文出自《尚书·无逸》,文字不长,内容却很丰富: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谅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壅。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斯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高宗是商王武丁,商代第二十三代王,他当太子时遵父之命长期与“小人”(农人)共同生活和劳作,因此对民间的疾苦和稼穑的艰辛有所了解。即位后,他三年不言,即所谓“谅阴”。子张向孔子请教的正是“谅阴”问题,然而孔子却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是把“谅阴”之事重复了一遍,含混地回答说“古之人皆然”,至于何谓“谅阴”以及为何“谅阴”等问题则语焉不详,因此不仅子张当时没听明白,现在学界也解释不清。目前对于“谅阴”的解释主要有两种:一是守孝服丧;二是静思观风。两种解释各有道理。谅阴三年结束后,武丁亲政,励精图治,对外开拓疆域,对内革新政治,使商王朝达到鼎盛。武丁在位长达五十九年,史称“武丁中兴”。
《论语·微子》:“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周公是文王之子姬旦,鲁公是周公之子伯禽。周初分封之时,周公受封于鲁,当时因成王年幼,他必须留守王城辅佐朝政,因此就让自己的儿子伯禽代为受封。根据《左传》记载,康叔、唐叔、伯禽等人就封之前,周公专门对他们发布诰令:“命以伯禽(《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虚。”“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 [11] 以上三句话在句式上完全相同,因此有人认为文中的“伯禽”应与《康诰》《唐诰》一样是周公的诰命之词,文曰《伯禽》或《伯禽之命》,当时都收录在《周书》中,后来《唐诰》《伯禽》两篇佚失,现在独存《康诰》一篇(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引用益都孙宝侗的观点)。再作进一步推测,伯禽当年就封于鲁时把《伯禽》带到鲁国,有人了解其中内容。孔子是鲁人,常在太庙助祭,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古代典籍,因此有可能亲眼见过或听人说过《伯禽》,本章则是他复述《伯禽》中的内容。
从内容来看,周公当时对伯禽主要强调了两点:一是要注意发挥氏族血缘关系的凝聚力,团结姬姓族人(“亲”与“旧”)来共同对付“商奄之民”。“不施其亲”的“施”与“弛”因音转相通,这里应作“废弛”、“弃忘”解,意思就是,不要背弃那些血亲故旧,他们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二是待人要宽厚,不要求全责备,尤其是对老臣故旧,如果他们没有犯什么大错,就不要轻易弃忘他们。
如果本章有关《伯禽之命》的推论能够成立,在《论语》中,孔子关于《书》的直接言论(《尧曰篇》中的一组文字不能算作直接言论)仅有三处。此外在《卫灵公篇》中,孔子还引用了一句“史之阙文”:“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这句话出自何处?是什么意思?现在已经无法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