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闲暇，去桂林路的“纤纤玉指”做手。

擦洗掉了淡淡的巧克力色，特地选择了一种温和的淡紫。做手的小姑娘说，呵姐姐好眼力，这是秋天来后最好的颜色，不艳，又不冷。选这个颜色的人很多。

我笑了一下，说，那就换一种颜色吧，我可是怕餐桌旁茶馆里偶遇什么女人，两人双手一握，呀，撞了色！多尴尬。

于是再选。选了一种仍是很淡的薰衣草的颜色，与淡紫相近，却绝不类同。

女孩在给我做最后的光谱时吸了口气说，

姐姐好雅致呢。这个薰衣草，却是没人选过。心里窃喜。表面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记得早年看关之琳的《做头》。好多故事情节现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湿淋淋的镜头------煤气很旺，水很热。在蒸腾的热气中，关之琳饱满的情欲如压抑得太久的琼浆。一次草率的婚姻，可以使一个绝艳的女人就此沉沦，沉沦到最深处，靠艳丽的打扮和嚣张的粉黛来给自己提气。又只能借助做头，来搜寻回做女人的细微感觉。在这里，物质享乐不单单是享乐了，而是一种沉迷后的飞翔。

做手亦是。没见得有哪个女人不是借助做手，来给自己的平淡生活提些底气。

那是一种烦嚣过后的不甘和执拗------涂脂抹粉描眉画鬓是表面文章，轻轻一瞥，便能见到的，是最浅的。

而藏起来的，不轻易示人的，细节处的精致，才是女人的深处。

所以你看，那些不动声色稳稳地坐在那里做手的女人，那些蕴藏自内心深处的洞明和慎独，那些尽管面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而不顾，那些眼皮都懒得抬起只微眯着双眼内省自心的女人，才是懂得了生活寸寸经脉和命门的女人。而选择哪种色彩，便足以反射出哪类女人的内心。

曾经见过一个指尖涂黑色指甲涂红色的女人。这种颜色的反差反应到手指上，那种嚣张和霸道自然就遁色了不少，但是依然可见这个女人的不羁。红黑之间，像是烈焰与冰水，两两不能相溶，但恰是那种两两的不能相溶，给人一种不可探知的玄机-----你不知道她究竟是属于烈焰，还是属于冰水？这不是那种生命里的双面舞蹈吗----面对仇恨和疏离，她一定是黑色的利器，而面对挚爱和拥抱，她一定是红色的烈火。能烧干自己的烈火。

还有一个女友，从没见她指甲的颜色有过变化，她永远只涂一种颜色，那就是蔚蓝，她自己命名的，蓝色妖姬。甚至，她情人送给她的定情钻戒，她也选了那种蔚蓝，蓝色妖姬。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平和和稳定的颜色，不炙热，不张扬，不暴力，不轻狂。但是，也不平和，不温暖，不暧昧，不乖张。那其实，是属于她的颜色吧，就像，你能在街上，匆匆见过的那种女人，万千人群中，她出挑而炫目，仔细打量过去，却又宛若平常。可看过一眼之后，你就再也不能，将这个女人的影子忘记！蓝色妖姬，与粉白的手指相配，你可以想象一下，指甲的清净和素淡，指尖的纤细和修长------两两相配，就是女人沉迷于此的全部理由了。

还是想起关之琳的《做头》。

据说，传统的上海女人，是把做头，当做身份变迁和内心焦虑的一种出口，当做一种寻找精神慰籍的过程中重拾自信的细腻过度。在我看来，做头发的过程里，女人细微的生命感受和身体体验是一种舒缓和沉溺，那种对现世的不满和不甘，通过缓缓如注般浇灌下来的温热而注满冰凉的精神世界。那是一种解脱，更是一种释放。

就像作家刘心武所言：做头这件事，关乎到女人的身份、女人的尊严、女人昔日的荣耀和对未来的憧憬。在极致的情况下，甚至关乎到女人的生死存亡。说生死存亡，可能有点大了，但是关乎到尊严和梦想，关乎到女人对生命的挚爱和留恋，则不为过。

这是男人的世界里，根本找寻不到的一种体验。

若假使，那迷人的做头的过程里，再不期而遇一种完美的邂逅，再不期而遇一种，你过往的生命里绝无仅有的一种寻衅和升腾，那么，多么的落败和不堪，多么的无奈和凄凉，都该化成你生命力那一注晴天霹雳了。

在这里，物质的享乐和满足，终会化成腐朽。

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世界里的一道亮光，瑰丽而神奇。

做手，亦然。只不过，做手的依然是一些没有多少文化缠身的始自那些城乡结合部的小姐们，即便是手艺堪巧的大工或开指甲店的老板，也不能开口说话。这，对于那些气定神闲又养尊处优的女人们来说，不能不称之为遗憾。更多的女人，虽然拥有关之琳类女子相同的命运，却没有关之琳类女子的雅兴和运气，只能每周或每月，变换指甲上的色彩，以求精神层面的些许安慰，给跳哒恣意的内心，一种平息的助力。

这是好事。不然，那隆隆的震响总是不期而遇地降临到所有女人的头上，这个世界，就彻底地，乱了分寸。

-------煤气很旺，水很热。

对于涌动着的好多的情愫来说，自消自灭去，总比烧死的好。

实在不行，就去做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