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雨.天地浑浊.家里却寂静无声.

我在书房开着电脑看书,偶尔和QQ上的编辑闲聊几句.女儿在她的房间温习功课.周一就要期末考试了,她正在抓紧时间复习物理.据说,满脑子都是电路图.

我突然间觉得眼睛发花,雾蒙蒙的,白茫茫一片.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就斜靠在书桌旁的地铺上闭目养神.屋里没开电视,也不放音乐.只听得窗外的雨声雷声四起.

能躲进无风无雨安适舒坦的家里,身旁有女儿的陪伴,这个周末,很是"圆满"了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儿偎了过来,拿着复习用的语文试卷.我把那些她搞不懂的题一一讲解给她听,不时地还加进我个人的见解和详细的阐述.兴起时不仅意气飞扬,依稀仿佛间,我又回到了当年的课堂和讲台.

 

女儿却忽地沉默了下去.良久,良久,突然崩出一句话来,妈妈,我发现,你是我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我怎么够,也够不着哇!

她就这样突然地,在我的眼中,长大了!以前,她是最能"鄙视"我的人,永远公开地批驳我的一切论调,永远执拗地倔强地坚持自己的东西.从来就瞧不起我的学问,我的经验,我的指导.若是我偶尔地能说出一两句值得她思考的话来,她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地满脸露出惊奇和狐疑,那神态,写满了不解和惊诧!

可是,在今天的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雨夜里,她竟突然地冒出了如此深沉的感慨.

今天早晨,我催她起床,她站在衣镜前刷牙,我钻进厨房里给她热鲫鱼汤,她竟又重复了昨晚的那句话,妈妈,我发现,你是我这辈子都恐怕达不到的高度,我够不着你了!

能让自己的女儿由衷地说出这种敬慕的话来,是不是每个母亲的骄傲?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了她的进步,她的成长.她的每一分钟都在变换的思维和活跃激荡的感情和思想.她肯定不是最优秀的,亦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成为那个最优秀的人,但我相信,她今天的想法,正代表着她日趋成熟稳定的成长脉络和思维构架.她感觉到了自我的渺小和青涩,她意识到了总有一种难以企及的更高更远的目标.

是的,高度,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可参照的坐标在身旁,都有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在远方,都有一个即便使出全身的解数也无法攀援或泅渡的彼岸.也正是因为这,我们才能觉出生命价值的无限期的延长,以及,继续行走下去的意义.

我倒是想跟女儿说,好女儿,妈妈的存在,不是反衬你幼小青涩的坐标,不是你难以跨越的高度.你根本就不用掂起脚尖来够到我的头顶.假如真的非要是点什么,我倒情愿是你身旁的一棵树,雨天遮雨,热天庇荫,在我的阴凉下你可以消暑纳凉,在我的保护下你可以尽享安全.我的枝枝脉脉伸展向远方,给你指出你的方向,我的根须扎进泥土,给你提供你必须的营养.真的有一天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我就放手为你送行!我的高度其实就是你需要的高度,虽然这样子跟着你,我也时常觉得好累好累.

 

这个月月底,我就要在女儿的学校附近租房子过去和她陪读了.

昨天在QQ里,一个编辑问我,老大,你这样做是不是要打破你现在的生活节奏?比如,你下班一定要回家赶回去给她做饭?没有应酬了,没有自我的时间了,不能逛街了不能看投影了.甚至,你都不可能有自己该有的那种成年人的生活了呢?你的生活质地会不会下降了呢?你要过"清教徒"的生活了吧?

我一连打了一串"是的"!

是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是除此,我别无选择.

我必须放弃眼下的舒适和享乐,不再靠在沙发里看电影,不能在很晚的时候去煮星巴克的咖啡,每天换几套衣服去不同的场合约会喝茶,也没条件呼朋引伴在家里Party.我只能在出租屋里过一种最简单的生活-----一桌一椅,一只台灯,看着她伏案,直到她考到一所好一点的高中.可是,每想至此,我竟真的很快乐,为不可知的生活环境,为即将开始的新的生活.我不喜欢生活里的平铺直叙寂如深潭,我宁愿放弃所有,争取那一点点的崭新和未知.

我必须尽我的一切力量来辅佐她的进步,我必须在她人生最紧要的几步不离左右亦步亦趋地看着她前行.我未必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但我真的尽心了努力了,我就不悔.

 

就像昨天的大雨里,我和她一起,热乎乎地吃完牛肉面,一头冲进瓢泼的大雨里时那样,我为她撑着伞,拎着书包,她扶着我为我打开车门,我让她先进去躲雨,她让我先进去开车.我们,在风中,在雨中,互相支撑,又彼此依靠------

虽然进了车后,在我无论如何都打不着火的时候,她再一次地公然地鄙视我,唉,愁死了老妈,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女人!得了,等我长大了,还是我开车你坐车吧!

我听了,还是那样,冲着她,傻呼呼地,无辜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