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众传播、空间经济和市民的烦恼【原稿】
◎张柠
事情发生在上海这个资本最为发育的前沿城市。广告公司将液晶电视免费安到了家门口,有老太太竟然拒绝,要求撤掉那个高级玩意儿。假如不是上海市民而是偏远地区的农民,拒绝的事不但不会发生,反而还会受欢迎。但广告公司不大喜欢农民,爱上了市民;他们不会把液晶电视安装到农民的家门口。为什么?因为农民几乎不可能给你回报,反而有可能在看腻了之后将液晶电视拆了卖掉。相反,市民不但是一个收入相对高的群体,而且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强势传播媒介,身上隐藏着巨大的潜在消费可能性,所以被广告公司盯上了,一定要给他们一份“免费的午餐”。
那位老太太之所以拒绝,不一定是理性分析的结果,可能是建立在人生阅历和生活经验上的直觉。仔细一想,该穷的还是穷,该老的还是老,该退休的还是退休,该倒霉的还是倒霉。人们整天被铺天盖地的广告所包围,被一种许诺给我们以幸福和成功的信息符号所包围,但这些并没有改变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现在她老了,不信那些新鲜玩意了,希望过得清净一点。哪里清净呢?大街?公园?广场?没有一个地方是净土,全是广告充斥的世界——能把脸洗白,能把皱纹去掉,能返老还童……回家对镜一照,还是满脸褶子。原以为,唯一清净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现在,楼宇联播网、框架媒体已经杀到自己的家门口来了,让人烦恼不已。【为了不得罪上述那位商人,报纸删除与官司相关的一段】
广告商原来只知道“大众”的概念,拼命打“阵地战”,广告狂轰滥炸,引起了反感,降低了商品信息的传播效果。现在,他们发现了“分众”这个概念,将受众分为不同的阶层,将中、高收入人群“细分为不同的目标受众”,然后采用不同的传播手段,打起了“游击战”、“麻雀战”,各个击破,一举捕获,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分众传播”这件事情为什么会给人带来烦恼呢?原因就是,它要最大限度地将私人空间变成商品,将居家生活变成消费过程,将“个体”无限制地定位在“公众”角色上。在承载着商品信息的声音和图像无孔不入的城市空间里,只有“公众”或者消费动物,作为人的“个体”消失了。“空间生产”是与“现代性”相关的重要概念。传统大都市的形成,就是从自然空间中切割出一块特殊的领地,并在其中形成一系列特殊的规则(交换规则、利润规则);实际上,这些规则也就是空间切割的深层尺度。市民在这样的特殊空间中从事生产和生活。与传统农耕生产和生活相比,它是一种新的“空间中的生产和生活”。在现代大都市,“空间中的生产和生活”转变为空间自身的生产,“生活”消失了,被消费取代。都市空间中的一切(包括私人空间乃至人体),都变成产生剩余价值和利润的媒介。这是一种新兴的“空间经济”,商机无限。
空间,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要素。它原本是无价的,就像空气和水一样。后来出现了国家和民族空间、城市和乡村空间。现在,它又变成了价格不一的商品,不同的人只能生存在价格不同的空间。其基本手法就是不断地进行切割、切割、再切割;就像当初从自然空间中切割出都市空间一样,在都市内部再切割为各种细小的空间。这种切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城市规划,而是利用一种新的价值体系或话语规则,比如现代技术的冲击、广告话语和时尚话语。
细分和切割空间,就是控制和占有空间的新手段。“分众传播”比一般的大众传播更进一步的是,在原本属于生活空间内部,再切割出一块传播的领地(包括电梯、楼道、洗手间),让它们充分发挥消费功能,让私人空间进一步缩小。电视传播本来已经杀进了私人空间和家居生活,但电视开关还在我们手上。楼宇联播网的开关却不在我们手上,我们只能被动地看和听,因为我们不可能每天都戴着墨镜和耳塞。我担心有一天,商人对我说:空气已经污染得不成样子,请免费吸用我公司的“塞北雪”牌高级空气。条件是成为“塞北雪”牌高级空气的永久用户。这时候,空间的再切割已经进入了人体空间,呼吸系统被空气生产商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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