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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茶楼

(2007-01-28 21:12:31)
分类: 小说

这是我写于1996年的一个短篇小说,也几乎算是我的第一个短篇,首发于《山花》杂志。

明清茶楼  

她朝我走过来,她是要去洗手间吗?

    茶楼里男人要比女人多,但男人从没有女人打眼。男人都是清一色的,他们象背景一样,烘托出散坐在各处的女人。女人打眼,或许因为她们的装扮总是不雷同,她们置身于清一色的男人群中,就象星星在夜幕闪烁——这是我不止一次想到的比喻。我还注意到,这些女人构成的星座每天也在变幻。有时东南角密集一些,西南角就要稀疏一些;或者是,这边亮丽一些,那边就暗淡一些。更绝妙的变幻在于星星们的穿梭和流动--那通常是她们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

    我就坐在靠近洗手间的位置,头顶正对着那只木灯笼。灯笼的玻璃外罩象透明的围裙,我仰起头来,便看见了围裙里的灯泡。那只灯泡是凹型的,其燃烧的光亮估计有60W。

    她朝我走来时,我看出她今天有点不高兴。她涂了一种黑色的唇膏,与眼影的颜色相呼应。她今天的乳房没有往天饱满,是不是换了一副胸罩?但是,今天她的腰很细,这我注意到了。我习惯于用目光与她交谈,但今天她看也没看我。她手里捏了个什么东西,从我面前走过,直接就进了洗手间。尽管这样,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我正对面是茶楼的表演台。通常,这里都有弹古筝的、拉二胡的和弹琵琶的三个女子在表演。但今天,或者说这个时候,弹古筝的来了,拉二胡的和弹琵琶的还没有来。弹古筝的嘴唇要厚一些,拉二胡的那两片嘴唇就比较薄,相比之下,她的整个身子都要单薄一些。那个弹琵琶的呢?我只记得,或者我认为她要比她俩都长得丑一些。当然,也有别的茶客不这样认为。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今天泡茶的是一个新来的女孩,她泡好茶后就退到一根柱子旁边,双腿并拢站立,两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明清茶楼那种仿古的裙装对于她瘦小的身子来说显然有点不合体,女孩自己也很不自在。

    我发现有许多目光都在注视这个新来的女孩,她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加倍地不自在起来,叠放在小腹上的手指紧张的揉捏着腹部的丝绸。我猜想她那掩藏在裙袍下的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地颤抖,于是我不再注意她。而此时,那个拉二胡的已经来了。我听见洗手间里响起一阵冲水声,接着她就出了洗手间。她的手显然是刚刚洗过,还有点湿润。她的手我在近距离看见过多次,素白而光洁,而且没有涂红指甲。我私下比较,就是演奏乐器的那三个女子的手形也没有她的手形漂亮。她走过去时,手上闪亮了一下。我很清楚那闪亮的东西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一粒钻戒。

    她的臀部丰满,其形状的漂亮不压于她的手。有人说这个城市的女人没有屁股,她当属于例外。她背对着我还在那“夜幕”中穿行。在她的附近还没有别的“星星”呢?有是有的,只是我此时不愿去注意,她们自然就显得晦暗了。我承认我一直目不转晴的目送着她,直到她以一种迷人的曲线弯身坐下。她今天坐在一个形体较胖的中年男人旁边。与那个男人同桌的还有两个男人,他们彼此在交谈。她坐下来,并没有影响他们,三个男人继续着他们的交谈。她若有所思地坐着,然后漫不经心的拿起桌上的一册画报。她有几次也是和另外的男人来茶楼的。但不管她与哪个男人来茶楼,几乎都与今天的情形一样,很局外的坐在桌边,并不加入交谈或别的活动,诸如男人们在玩的围棋或扑克。她每次只是从书架上取来一本画报,而且,如我猜侧得不错,总是那本叫《时尚》的杂志。她叫什么名字呢?我不知道。但我私下叫她丽丽。

    在这个茶楼里,我不仅给她取了名字,我也为别的不知名的女人取了名字。一般情况是,只要在这茶楼出现过三次的陌生女人,我都会给她们取上一个名字。

    丽丽来茶楼的次数我已经数不清了,仿佛是只要我坐在茶楼,视野之内就一定有她。实际上,我也是在她的视野之内的,我们的目光时常碰在一起。也就是说,我们常常对视着,用目光默默交谈。就象与一颗星星的交谈,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我是指肉体上)挨近过。这是一种秘密,叫隐私也可以,随便吧。“你好象很不高兴?”今天我本想这样开始与她的交谈,然而,她的目光一直没与我对上,她有意在回避,这一点我已经敏感到了。“告诉我为什么?”我试图加大目光的功率,但仍然毫无反应。她有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我一直认为她的眼睛是很理想的交谈器官,语言丰富、细腻、且善于破解来自对方目光中的密语。我不能说她的眼皮眨几下就代表什么,这太机械了,我们不是这样交谈的。目光本身就有强与弱、明与暗的频率,不仅如此,目光也是有磁性的,能相互扭结,也能相互抚摸,只可惜我不能用文字向你传达那种抚摸的质感。但今天不可能了,她的回避也使我不高兴起来,我开始将目光转向其他的交谈对象,要知道,我还有芳芳、绿儿、大碗。大碗是个大乳房的女人,她就坐在我的斜对面,好象正看着我。今天的二胡曲是《空山鸟语》,拉二胡的女子正埋头用弓弦模仿出名种鸟叫。她穿了一件水红的旗袍,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她的嘴唇太薄了,涂染了唇膏还是缺少生动。她的手指是纤瘦的,因此那些在她指头上颤动的鸟儿自然也很纤瘦了。

    大碗却是饱满的,我甚至能看见她手背上浅浅的肉涡儿。“怎么,你小子今天不顺心?”大碗的目光总是直率的,虽然她的眼眶并不大,然而她看你的时候却没什么遮拦和保留,不象丽丽。“噢,大碗。”我只这样回答了她一句。于是我看见她的嘴角挑起了一丝笑纹,似乎有点嘲讽的意味。“我明白了。”大碗尖起小指上的指甲在眼睑上划了划。大碗不仅乳房大碗,脸盘子大碗,大碗的屁股也是大碗大碗的。为什么看到大碗时我要说“屁股”而不说“臀部”,原因就在这里,大碗的全身都有一种顺其自然的真实的长法,而丽丽则不是这样。我倒不是说丽丽的屁股是虚假的和造作的,而是我看见丽丽的屁股我无法说出“屁股”两个字,对于丽丽被皮裙或紧身裤包裹下的那个浑圆的身体部位,不知怎么的我只能叫“臀部”。大碗的屁股勾起我的情欲,丽丽的臀部也让我胡思乱想。然而今天丽丽并不看我一眼。我希望她看我,是因为我曾经与她“交谈”得多一些,人们把这叫做“默契”,也就是说,我与丽丽更有默契。正是这样,我平常对大碗或是绿儿她们就有点疏远和冷淡。我有意不深入地看她们,往往是浮光掠影的一瞥,目光刚有碰撞,尚未发生扭结,便被我故意的挪移开了。有时我也装作多情的停留片刻,似乎并不急于挪移开,一到她们眼波流转之时,我便抽身而去,从中品尝到一种游戏的愉悦。

    现在,我已经开始说到了游戏。的的确确是一种游戏。丽丽不看我,我看别的女人,想招惹丽丽的妒嫉,这当然是有趣的游戏。这同时也是一个有难度的游戏,丽丽有可能不吃我这一套。我继续看大碗,目光近乎贪婪。大碗也很放肆,她赤裸裸地笑着,还对着我分开了双腿。“大碗你骚!”我说。“你小子坏,我咬死你!”大碗咯咯地笑着。茶楼新来的女孩俯身过来为我的茶碗加了水,她羞涩的脸庞离我很近,我发现真正的羞涩是豆沙色的,有一种花卉也是这样的颜色。那个女孩掺完水又退回到柱子的旁边,我的目光也跟随她移向柱子的方向,豆沙的颜色在她脸上更加深重。我猜想她全身的皮肤都泛起了这样的颜色。她的手还是叠放在小腹上,她的眼睛却大胆起来。那是一种夜晚的眼睛,一遇上这样的眼睛,就让人联想到一种在荒野中出没的小动物。“女孩,你象一只小动物!”女孩的眼睛还是没有闪避,反而更加漆黑,更加闪亮。“你才是小动物!”她脸上的豆沙色并未退去,但我知道,女孩的内心不再羞涩。明天她就会以女人通常该有的肤色,面对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茶客。我这样想。

    有人在向女孩招手,是一个与我的穿戴相仿的中年男人,同桌的还有几个男人,穿戴也大同小异。女孩嘴角扯动,扮了一个笑意走过去,微微倾身,将耳朵挨近那个中年男人的嘴唇。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略有十五秒钟,然后闭上,移开去,不再搭理女孩。女孩直起身来,迈着一种古装女人特有的碎步,绕过几张桌子,走到了那个拉二胡的女孩跟前。她和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又抬手向中年男人的那一桌示意。拉二胡的女孩这时站了起来,她左手提着那件乐器,右手轻轻拽起裙子的下摆,向那一桌走去。中年男人见拉二胡的女孩走来,欠了欠身,掺茶的女孩从后面推了一把椅子过来,他便示意她坐下。她坐下了,他又将她一一介绍给同桌的朋友。那几个人或点头,或与她拉拉手。掺茶的女孩又退回那根柱子的旁边去了,这时二胡声也响了起来。很熟的曲调,我却一时想不起那曲子的名字了。似乎有一点骚动。这也不奇怪,茶楼是公共场所,有人要摔一只茶碗到地上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摔茶碗的好象就是丽丽的男人。我看见丽丽又难堪又气恼的表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十分僵硬。摔茶碗的男人又冲着她说了一通话,然后扔下一叠钞票在茶桌上,气冲冲地出了茶楼。还剩下三个男人,是丽丽男人的朋友,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们在向丽丽劝说,还有一人伸手拉了拉丽丽的衣袖,丽丽不动。这时那个摔碗的男人又倒回来,他用拿着手提电话的那只手朝他的朋友们挥舞了一通,于是这几个人也跟着出了茶楼。这样,那一桌就只剩下丽丽一个人,以及桌子上的那叠钞票。

    我发现大碗在看我,发生这样的骚乱,她不看丽丽却看我,这很意味深长。她刚才分开的腿现在已并拢了,她看我的眼神象一个同谋者,她好象已看出我和丽丽之间有一点不寻常,那嘲讽的笑纹又牵挂上嘴角。我开始抽烟,为了显得若无其事,也为了冷落一下大碗,我将目光移向别处去搜寻。

我一眼看见了绿儿。绿儿没有大碗的那种自以为是,她往往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能被看一眼她就很知足。我一直假设她是一个空中小姐,当我在茶楼看不见她的时候,就猜想她可能在飞机上,一架波音747客机,从成都飞往广州的航班。我并且想象,她正在向一位乘客递送一杯可乐,眼神十分柔美。那个乘客企图从她的眼神中多看出些什么,然而他看见的也仅仅是柔美,谁看见都一样的柔美。今天的绿儿还是那么柔美,清秀的眉眼,红润的嘴唇,品茶的时候习惯翘起一根小指。她和几个女伴在一起。那几个女伴也是一样的柔美,大概是绿儿的同事。她们和绿儿坐在一起就象一幅古代的仕女图。这些仕女是只能看的,她们的眼睛除了柔美便不大会说别的话,我和绿儿虽有无数次的对视,却没有搭上过一次腔。

“嗨,你是谁?”今天绿儿的眼睛异样的闪亮了一下,我反而顿感紧张。我没有回答,却慌乱地将眼睛转向了别处,我听见了自已加速的心跳。这样的感觉很久都不曾有过了,今天突然降临,我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象绿儿这样的女人,我其实不止一次的有过幻想,不止一次假设过我们相遇的情境。比如我坐上某一次航班,刚系好安全带,抬头便看见了绿儿,一身天蓝色的制服,头戴船形帽,亭亭玉立地从飞机的走廊上向我的座位走过来。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位空姐,推着一辆摆放了各类饮料的小推车。绿儿来到我面前,问我要什么饮料?我在她递给我饮料的时候,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有电话和呼机号码的纸条塞进她的掌心。她呢,会意地将我的纸条捏在手里,然后向下一个座位走去。不言而喻,当飞机着陆之后,我们开始了约会。我今天的慌乱实际上是平常幻想过多,我承认我对绿儿的幻想要胜过对大碗的幻想,甚至还要胜过我对丽丽。我对丽丽其实没有什么幻想,尽管我们交谈得最多,最有默契。也许正是这样,早已确定了我和丽丽的关系,只能是这样的默默相望。我还有一个感觉,这感觉从我与丽丽的眼睛对上话的那一刻就有了。也就是说我们不属于一个世界,这是注定了的。我们可以相望,却永无相遇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在分割我与她呢?我不知道。当我再看绿儿时,我已掩饰了内心的慌乱,她也依然那么柔美,美得让我倍感陌生。拉二胡的女孩收起了弓弦,她得到了满意的小费,一定是这样,因为我看见她薄薄的双唇完全裂开了。她笑起来其实也不难看。

丽丽还坐在原位没有动摇,但与刚才的情形不同,她已不是视线的焦点,事件的高潮过去,她显得孤零零的分外可怜,唯有我对她回眸相望。丽丽,我想该是我们好好交谈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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