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

《1918》

外面在下雨
里面在睡觉
或者,天在下雨
人在睡觉
睡又睡不着
听见外面的雨声
想起1918年
列宁穿着一件雨衣
悄悄地
上了一辆火车

《比衰草更衰的》

 

我很想说是灯光
此时我看见的
神仙树北路的灯光
它比衰草更衰
但很显然这不是我
也不是你
想要的答案

当我真正看见
一棵衰草长在墙头的时候
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比衰草更衰

《答友人问》

 

你问我，为什么不上MSN了
我说，因为我有了雅虎通
这意思是，雅虎通也是一种
跟MSN一样的聊天软件
而且，可能因为界面更好
用起来更方便
于是，用了这个
就不用那个了
还有更主要的原因是
我重新安装了
电脑的操作软件
那个MSN
随着旧的软件的清除
而被清除了
如果我这样说还不能让你满意
那我重新下载一个MSN
再把它用起来就是了

《打开》

 

不行了
夜色深沉
杯中酒尽
我已听见自己的耳鸣
以及耳鸣中
浮现的往事

打开，意味着绝望

《法国人来到成都》

据说,他们也是
一些写诗的人
说的是法语
他们来到成都
法语中便夹杂了
杜甫和李白
这一类汉语单词
而这几天他们所听到的
咕噜咕噜的汉语中
也时常要蹦出几个
他们熟悉的音节
兰波,瓦雷里
阿波里奈尔

《搞一搞》

 

我喜欢听你说
搞一搞
来，在这里搞一搞
那个语调和神态
让我也无比纯洁起来
完全没了主意

 

啊，完蛋了

《黑暗中的马高》

 

为了那个
黑暗中的马高
我拔了电话线
也关了手机
我也彷佛
走进了黑暗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反复地询问
马高，你在哪里

《了不起》

了不起的狼格
了不起的华秋
了不起的六回
了不起的乌青
想起你们
是因为眼前正好摆着一本书
书名叫
了不起的盖茨比

《偶遇画家何多苓》

 

在菜市场买了一条鱼
然后，看见画家何多苓
带着他的画商
在火锅店吃饭
画商是个女的
来自上海，长得
还有几分姿色

《奇怪》

 

有天有只兔子
来到一株树下
决定等一个人
后来这个人来了
真的像传说中那样
肩上扛了一把枪
兔子问，听说你在找我
人说，没有啊
兔子已经脸红了
没办法，又问
那你来做什么
人说，我是来打鸟的
哈哈，兔子笑了
人很奇怪，问它为何发笑
兔子说，没关系
我随便笑一下

《三行诗》

 

一月二十六日
被某某某叫出去吃饭、喝酒
很不愉快

《删除或划去》

 

我在考虑措辞
用删除好,还是划去好
我倾向于划去
有一笔勾销的感觉

让我们轻松地喝杯酒
从此没有了负担

《生病》

 

生病是对自己的怜悯
拿棉被捂住自己
目光呆滞，思想涣散
说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但内心却一片柔情
睡不着，也不想起床
只想喝糖开水
这要求不高啊
你倍加怜悯地
望着自己

《睡前吃了一碗饭》

 

这碗饭是为你吃的
吃饱了好睡觉
每天我都要留一点饭
留到睡前吃
我喜欢吃剩饭
喜欢睡前把大脑搞得更疲倦

对失眠者，我的忠告是
与其吃药
不如吃饭

《与小引登黄鹤楼》

 

一路上
他给我讲李白,崔颢
大约是崔颢先于李白
登上此楼
李白来了之后
不敢写诗
说是崔颢有诗在上头
但后来他又写了,小引说
而且还写了很多
直到写出故人西辞黄鹤楼
那一首
就再也不写了
这个故事让来此一游的人
心中皆充满诗意
我问小引，你也写过吗
小引说，写过
我当时就想
回去我也写一首
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不写太浪费了

《送一首诗给弥塞亚》

 

送一首诗给弥塞亚
我为这个想法
而彻夜不眠
就好像我看见了
两座桥之间
匹诺曹
拿着番茄
在那里兜圈子
谢谢弥塞亚
这是你送我的《太平广记》
我要送你的是
一颗闪闪发亮的炮弹
曾经,它在喜马拉雅山顶
现在我把它取回来了

《在武汉》

 

回想起来
我确实去了武汉
去的时候
飞机降落在汉口
离开的时候
在武昌坐的火车
飞机不会有假
火车不会有假
尽管对于武汉那座城市
我至今还有一点
做梦的感觉

《听来的话》

 

每天要吃饭
穿衣
解大便
让人心烦
生活的结果是
这位先生说
你总有一天要进医院

《我的电脑》

 

我的电脑
它唯一的毛病就是响声太大
有一天，我坐在电脑前
不写字，不上网
不看影碟，不听音乐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
听电脑发出的响声

《我心疲惫》

 

阅人无数
酒肉穿肠过
披星戴月
左右逢源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个萝卜
一个坑
瘦死的骆驼
比马大
所以你说
让骆驼穿过针眼
我说，我心疲惫

《西昌的星空》

 

像葡萄
水晶,或露珠
那些星星
就这样
挂在西昌的空中

我,吉木狼格
中茂,洁尘,秦风
和我的家人
走在这样的星空下

《樱桃的滋味》

 

我承诺的时候
还没到季节
所以我说,先写一首
关于樱桃的诗
放在那里
个中滋味
仍然属于未来

《忧郁的》

 

意犹未尽
不是因为语言
而是肉体
然后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
生命真的就这样
不可更改了吗

《在梦中》

 

在梦中
我看见了我的
另一种生活
两男一女
那个女人不停的变幻
而另一个男人
一会是这个
一会是那个

我不能说出来

《白石》

 

白石的乳房
这话你听得懂吗
一个隐语
在夜深人静
发出光芒

《这首诗》

 

是我从别处抄来的
送给你
因为它适合你
因为有好多处地方
写到瓷器与丝绸
很适合
我对你的想像

甚至我认为
它就是写的你
所以我一定要抄下来
尤其最后一句
“你让我的舌尖绽放出花朵”

 

2006年——

《共和村》

 

确实有这样一个村子
在乌江边上
轮船经过那里
都要停靠一下
但要是把它写进小说
毫无疑问
它马上就变成
虚构的了

《故事新编》

 

我有个习惯
在修改小说的时候
舍不得将写坏的章节
当垃圾删除
而是把它们剪切下来
另成一篇
取名故事新编

《春天来了》

 

我大踏步地行走
让肌肉得到
一个锻炼的机会
我已经想好了
明天就开始
减少身上的衣服
春天来了
让我们变得有力
而又轻薄

《鲜橙多》

 

成都的冬天
太阳金贵
但我今天还是没有
在太阳出来的时候
去露天喝茶
今天我很忧郁
想喝鲜橙多

《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

 

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
这个人就在你面前
触手可及，连体温以及头发和指甲
都是那么真实
尤其当你想得那么
坚定的时候
这个人就在你面前
像真的一样
散开她的头发
并用指甲
深入进
你的皮肤

《晨勃》

 

醒来后会勃起
书上说，这叫晨勃
但我勃起之后并无邪念
只是想要吃一碗
热腾腾的面条

《四格漫画》

 

他出生了
说话并会走路了
遇到一个女人，他结婚了
最后，他死了

这就是一幅四格漫画

《他一直在写一部小说》

 

“我有一个故事，想要讲出来”
是他这部小说的开头
“惟其荒谬，故而可信”
是他这部小说的引言
语出俄国哲学家列夫.舍斯托夫之口
而窗外，是成都的阴天
他算了一下，距离上次出太阳
已经十天了
他又算了一下小说的字数
七万字，不多不少
去年的时候，有朋友问他
你打算写多少字
他想了想，可能二、三十万吧
但是，那要写到何年何月啊
他看着飞过窗外的一架飞机
思绪顿时跑到了九霄云外

《读包法利夫人》

 

她晕倒了
因为爱情
（鲁道尔夫的马车刚从窗前经过）
醒来之后
她狂热地迷恋上基督教
而把鲁道尔夫变成一具木乃伊
埋在了心底
我就是从这个情节开始
读包法利夫人
这部小说的
之前还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我也没读到结尾
这部小说我存放了二十余年
一直在等待
一个比较成熟的阅读时机
没想到今天
这么随便地
就把它打开了
我感到
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特拉维夫》

 

我想把我的脚
放进一双大皮鞋
但我的脚比皮鞋还大
她不认识我
但她却是我的一个熟人
我们在特拉维夫认识
特拉维夫，以色列的临时首都
我很奇怪，我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更奇怪的是，她不认识我
对我的脚和那双皮鞋
明显地无动于衷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么承认，她不是我的熟人
要么承认，我根本就没去过
特拉维夫

《读李后主词仿十四行诗》

 

注释里说，雕栏玉砌的宫廷
跟人民没有什么关系
他的哀愁只是亡国之君个人的哀愁
但注释者笔锋一转，又说
他擅长将过去与现在
紧密地扣在一起
平常的话语用得十分鲜活
春花秋月何时了，就是这首词
如果让我写一篇赏析
我可能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惟有原封不动
将它抄录一遍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纷至沓来》

 

先是一个没有
然后便纷至沓来
五年前就有朋友说过
这叫什么效应
名称我记不住了
而且跟爱情没什么关系
总之，挺神秘主义的

哈，纷至沓来

《当时的心情》

 

她太丰满了
我当时的心情是
死了算了
这世界，我靠

《一天上午》

 

不只是你的手
总在抖
我也是，就在今天上午
去拿茶杯的时候
撞翻了一只烟缸

 

窗外，天空是横七竖八的钢条
雨蓬的，栅栏的，飞机的
我的手还是在抖
没有收到你的email
也没吃早餐

“不喝咖啡
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想起了某部电影里的台词
而我也是
等不到你的邮件
我只抽烟
不写字

 

杀毒软件正在启动
它问我，要不要把你的硬盘
扫描一下
我本来想说无所谓的
但，它给我的选择
只有是和否
这个上午
非此即彼

 

我可能还要撞倒点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我看了看烟缸
还好，这时候
它不在茶杯的旁边

《有一只蝙蝠闯进了我的房间》

 

这是希罕之物
我不认为它有任何
闯入的理由
它的世界与我的距离
就像一部神话与我的距离一样
相比于老鼠、蟑螂和蚂蚁
它太像是一种虚构
一个梦幻
我的尴尬在于
没人会相信
昨晚有一只蝙蝠
闯进了我的房间

《三只蟑螂》

 

西红柿，面条
煮开的水
半夜三更的厨房
我忽然发现
有三只蟑螂
爬在半只洋葱上
我其实不像很多人那样
对蟑螂特别敏感
我无所谓
我甚至还向朋友夸奖过
它们翅膀的颜色
（曾芳听了就起鸡皮疙瘩）
所以，这完全是
一个下意识的行为
当我端着碗
退出厨房的时候
顺手操起了橱柜下面的
那瓶敌杀死
对准半只洋葱上的三只蟑螂
喷了下去

《10月某日记事》

 

四个月的努力
被两句话打倒
这一晚要渡过去不太容易

但终于还是渡过去了
其中的力量
是一个秘密

《风琴》

 

买了一架风琴
脚踏的，以前上音乐课的时候
放在教室的那种
现在很少有地方见得到了
到处都是钢琴
明晃晃的，我很不喜欢
而风琴，无论颜色和音调
都要暗淡得多
就算是一架新买的风琴
也像二手货一样
我喜欢这种旧
当我伸出脚，并把双手
按上去的时候
我兴奋了
是那嗡嗡嗡的声音
让我兴奋起来的
那嗡嗡声也让我越来越相信
梦想是可以成真的

曾经想有风琴
果然就有了一架风琴

《为了最后一刻的到来》

 

抒情诗已经无能为力
需要借助手，呼吸与摩擦
并把风暴控制在风暴之内
像《电影元素》第116页有关时间的描述
延缓，拉长，突破真实的尺度
苏无艳是小说中的一个女人
但她的丈夫却实有其人
如此虚晃一晃，并插入
无关的话语
（想一想倒霉的德维尔潘）
像小提琴突然提起弓弦
那种停顿与寂静，紧迫与虚无
都是为了最后一刻的到来

让你飘飘欲仙
晕死在天堂

《希望是真的》

 

感觉这是一个梦
但关于钱的那个细节
从对方手中接过
一只信封
打开，数了一数
有百万之巨
却希望是真的
也可能是真的
这是2006年10月31日
凌晨，我有点不想
从这个梦中醒来

《酒醉后的第二天》

 

万念俱灰
绝望
没意思
甚至有仇恨之心
或可笑的
没任何理由的勃起
自己对自己说
锤子
剪刀
布

《守夜》

 

（一）

死者安详
睡在自己遗像的下面
活人们通宵不睡
饮酒，打牌
下围棋
等着天亮
最后告别的仪式

（二）

坐在殡仪馆的回廊上
我多次观望
夜色衬托下的
高大烟囱
在所有建筑中
它不愧是最完美的
以至于
无法回避

《陪朋友去重庆》

 

王军明一定要坐火车去重庆
于是我们去了火车站
我们是五个人
除了王军明，还有拐拐
徐学辉和吉木狼格
结果王军明一上火车就开始睡觉
王军明，男，彝族
一九六二年生
凉山州公安局戒毒所所长
此行的主角
我们都是陪他休假的
但看上去，好像是
他在陪我们
陪我们说话
陪我们喝酒
陪我们站在重庆朝天门码头
听轮船的汽笛声
陪我们在解放碑广场
转了一圈
然后又去南岸小香村火锅店
在重庆的两天
我们吃的都是火锅
而王军明（据我所知）
并不是特别爱好火锅的人
最后，他陪我们
到菜园坝火车站
坐上了回成都的汽车

《在北京的感觉》

 

脚在走路
心却是飞奔的样子
暖气一如既往
房间却各有不同
有过短暂的忧伤
第二天便云开雾散
高兴吗？很高兴
一辆火车抵达了终点
但是飞机
才刚刚起飞

 

补遗：失而复得的两首诗——

 

《送一颗炮弹到喜玛拉雅山顶》

 

送一颗炮弹
到喜玛拉雅山顶
我为这个想法而彻夜不眠
就好象我已经登上了
喜玛拉雅山顶
亲自看见在冰块和雪山之间
我送去的炮弹
正闪闪发亮 
（1992年）

《看着桌上的土豆》

 

土豆放在桌上
每个土豆都投下一点阴影
它们刚从地里挖出来
皮上的泥土还未去掉

冬季的阳光渐渐扩大
土豆变得金黄
不大不小的形状
在桌上随意摆放
显得很有份量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