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京19年了，一直想着何时再去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异国他乡，看看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街道、天天见到的场景。开始几年旅行不方便，又忙于走遍全国的计划，没顾得上。这几年老友已重去了几次，手续也便利了，我的国内旅行计划也基本完成，故去年就准备去。但一想台湾还没去过，就先去了台湾，今年上半年又去了越南，接下来就是日本。却因房子事耽搁了几个月，直到11月临近月尾才匆匆成行。虽感觉时节已稍晚，能否看到红叶心里没把握，但怀旧之念想极其强烈，去意急切，也就顾不得季节了。年岁不饶人啊。
        下飞机后，打开手机却无信号，明明是符合日本制式的，明明开通了国际漫游，却打不成电话，几分不解和郁闷。乘京成线到东京，在上野站出来，马上就近去上野公园看看，两耳一下子全是“呱呱呱”的乌鸦叫声，一声接一声，乌鸦都好大呵。马上又看到了三两流浪汉们，一切依旧没变啊。又走到阿美横街看看，多了几家中国小饭店，食材调料店少了，海鲜店铺也少了，很多已转卖小商品了。
        此行是自由行，独自一人，15天，怀旧之旅么。天已渐冷，北海道不考虑了，只想在东京各处走走看看，中间再去关西转一周。毕竟离开了19年，不知那里物价如何，故多备了钱，没想到19年过去，那里基本没变，工资变化很小，物价变化也极小，几乎感觉不到。那街头到处都是的自动饮料售货机，所售各类冷热饮料依然是100日元到150日元之间，且还是100到130日元为主，真没想到呵。最寻常的牛肉饭、咖哩饭、荞麦面依旧是400日元左右，我到东京的第一顿饭就是280日元的牛肉饭。只是牛肉像是不如以前多，咖哩饭里牛肉更是稀少。车票只是略涨，JR线最低票价从120变为130日元，地铁最低票价涨到160日元。东京到大阪的新干线好像也涨了10%到20%。想想19年了，也就涨这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可见日本这些年就是平平淡淡，安安宁宁，经济发展不大，生活水平没上升多少，但也没降低，明天、明年的生活完全可预测，可安排。而消费能量依然如故，这已成他们的生活习惯，不吃不喝不玩那就不是正常生活了，娱乐活动照旧热闹着。总体看下来，卡拉OK和扒金宫这两样似有增加之状，店更多更繁闹了，毕竟这是他们发明的，符合他们性格习惯。而麻雀（麻将）店明显少了，保龄球则更少，几乎难以觅见。色情风俗店也略见减少，歌舞伎町不像以前那样满街的照片，满街的招摇，灯红酒绿。
        最明显的一大变化是，东京暗了。那天一到东京，4点半已天黑，这一点已无以前的记忆可对比。问题是以前天一黑，马上大街小巷各色霓虹灯闪亮登场，尤其是车站附近，扒金宫、卡拉OK为首的娱乐业以及各种商店，五彩缤纷的霓虹灯闪耀于夜色中，大车站周围更是被映照得几分晃眼。而现在，那些招摇闪烁的霓虹灯基本消失了，只剩了店招、广告等固定的必需的灯。我第一天乘在山手线上，看站台看窗外，猛然间第一感觉即是“东京暗了”。这是由于他们关停了所有核电站，全国节电。像新宿御苑自动售票机有几个就关停了，贴着告示是“节电中”。如此全民一齐执行，当得不容易了。
        节约，其实是存在于日本人的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比如他们洗手间的自动水龙头，出水时间很短，减少了浪费。那吹干机，效率也极高，两三秒手已干了。
        此行在东京是一头一尾共六天，名古屋两天，大阪两天，京都加岚山三天，奈良一天，神户一个晚上，本来还想去有马温泉和镰仓，因时间紧放弃了。虽说季节已是秋末冬初，没想到红叶黄叶仍然那么灿烂美丽着，像是专门延迟着等我来看一眼最后的红颜，以至，我看到了京都极美的红叶，色彩艳丽之极。再有线条鲜明的日式建筑、禅味十足的古气寺院相映相衬，可谓美到了极致。这是此行最为满意的事，以至我写下了这么两句诗：看过京都叶，余生不赏红。
        当年在东京曾住过三个地方，中野区的东中野，新宿区的上落合，丰岛区的南池袋。此行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一处一处去寻访。第一处所住房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关东大地震后建造的，现原房已拆，造起了七层楼房，其实我当时搬家就是因为房东要建新楼，只是因要得到邻居同意，一拖几年，最终九楼改为七楼才得以建造成。第二处房子还是原样结构，只是已翻建一新，外观漂亮了。第三处原本就是四层公寓，至今还是原样，一点都没变。因门是需要按密码才能进去，我没推门。悠闲地走在曾经天天走过的小街巷里，感慨多多，整体来说变化很小，基本格局都在。都是私人土地，想要它大变样都难。但那家老夫妻俩的米店和一家蔬菜小铺没了，变成了小饭店。又一路走到池袋，那是常去之地，费了点工夫找到了那家文艺坐电影院，我在那里看过几次电影，包括《霸王别姬》。
        此次一大发现，日本的禁烟做得极好，公共场所基本都禁烟，热闹处都专辟一个角落为吸烟处。第一天初到上野公园，看到十几人零零散散在那儿站一堆，不知干什么？互相不认识也不说话，但都吸着烟，再一看写有吸烟处，哦，原来如此，之后看到这样的吸烟角就不奇怪了。不过，在京都高台寺内，那么漂亮的红叶呵，急匆匆跑来两个国人小伙，大声咋呼着，听口音像是湖北的，总共三几分钟内，他们这一角那一处奔跑着抢拍了三四张，大概是团队游赶时间吧，其中一个竟然叼着烟，站在柔美红叶下张臂叉腿摆着不可一世姿势。唉，又是个煞风景版本。他们还算不上小土豪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出尽洋相，丢人呵！
        日本的安静是早已熟知的，在嘈杂世道里生活了19年，这次又领教了。他们很少打手机，乘那么多次电车，车厢里竟没人打手机，连铃声都听不到，惟有一次一个中年妇女接了电话，轻声说了三句话即挂了，随即下了车。连一些小饭店里都写有谢绝打电话之类的。日本，实在是安静呵。车厢内有一个场面是大变样了，以前大概有四成人看报，两成人看书，现在则是三成人看手机，两成人看书，看报的连一成都不到。以前早上上班时车厢行李架上会有很多看过弃放的报纸，现在则偶尔才看见一两份。纸媒被网媒抢夺了市场。
        在东京，去了新宿、池袋、涩谷、原宿、浅草、秋叶原、上野、东京、银座、新桥、表参道、高田马场、新宿御苑、新宿中央公园、后乐园、浜离宫庭园、代代木公园、上野公园、日比谷公园、芝公园，并从新桥沿中央街一直走到日本桥，算是完整看了夜色下的银座。还在神保町稍稍浏览了旧书街，买了我非常喜欢的武满彻的《为弦乐而作的安魂曲》CD。在银座歌舞伎座看了场歌舞伎，排了半小时队买票，是四楼站票，1500日元，演出一小时四十分钟。演员棒呵！还登上了新宿东京都厅45楼展望厅，俯瞰了新宿及整个东京，透过玻璃窗，隐约看到了遥远的富士山。在大阪我也登上了173米高的39楼展望厅以及楼顶露台，俯瞰夜色下灯光璀璨的大阪。也在新宿去寻找了那家可自由上场演奏的爵士俱乐部，想再听一次，可惜没找到，像是更换成饭店了。中国游客不少，耳边常飘进国语及各种地方话，港澳台的似乎略多于大陆客。
        在日期间，正值日本的和食料理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国人或许会不服，因为日本料理远不如中国料理丰富多彩嘛。但作为一种文化，日本料理的精致美观，日本人对饭食之事的恭敬和认真，倒是当得的。看看日本的吃店，鳞次栉比，一家挨一家，到处都是，多到可说是星罗棋布。各种料理，各色风味，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多是二十座位左右的中小店，对美食家来说，实在是天大的享受。精神自由了，一切就有创造性，自由度越高，创造性越强。
        此行也稍微关心了下日本的房价，真的不贵，按现在上海人的眼光，日本什么都不再贵了。在大阪乘不到40分钟电车，入奈良境内一小镇，一套4LDK（4室2厅，约150平方米）的公寓房，才680万日元，合40万人民币。日本的面积是套内使用面积，150平方米相当于我们建筑面积约200平方米，这样，每平方米才2000元人民币，这可是离大阪主城区才40分钟的轨道交通车程啊，比上海的松江、青浦近多了，这个价格难道不便宜？当然得说明一点，买公寓房一般是没有土地权的。    
        胶囊旅馆是日本发明的，中国拿来却水土不服，很快消失了，我就想去日本体验一下，提前预定好了。一去一住一体验，发觉相当好，除了睡觉面积小一点外，其他附带设施很好，应有尽有，这对于白天出去游玩晚上回来睡一觉的游客来说，挺合适。而且住客中日本上班族和老人也有很多。洗个痛快的澡，在温泉大池里泡一泡，冷水热水好几个池，还有桑拿房，连血压计都有，马桶也是温暖型的。即便小小约2.5立方米的睡觉空间，里面电视、耳机、插头、闹铃、镜子、通风、感烟器都有。这一体验，导致我此行大部分日子都住胶囊旅馆，毕竟便宜嘛。不过这样式也确实只适合日本人，那么个大房间，一百多个铺位，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睡觉很安心，那天有个打呼噜的，他自己就睡到外间休息室沙发上了，若换成国人，行吗？日本人是先洗净身子再下池泡，这习惯国人有吗？所以，它到中国自然就水土不服了。
        离开上海那天，雾霾沉沉，飞机刚上天，就那么点高度，下面已什么都看不见。而一到日本，下面的岛屿看得清清楚楚，富士山也一下就看到了。在日本15天，除后几天多云、阴天、下了阵雨外，前10天天天蓝天，偶有白云，空气好得没法说，令人神清气爽。往四面看，一下可看到很远，色彩都艳艳着。有时不禁想，京都的红叶之所以好看，颜色之所以那么鲜艳无比，或许就与空气有关，与透视度有关，我们这里的红叶说不定就蒙了层灰尘吧，色彩自然灰暗了，黯然失色。说句见笑的话，我的衬衣穿了十天，领子还不怎么赃，跟在家穿两三天的感觉差不多，只是想想别让衬衣白带了，才换了一件。前些天国内空气正值大面积重度污染，我有幸逃避了15天，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呵。
        此行最为遗憾的是原宿。我特意在星期六夜里乘通宵夜行巴士从大阪赶回东京，好下午去原宿看我大为赞赏的年轻人自娱自乐音乐街，可没想到现在已没了，被禁止了，好一片寂寞感。我来回走了多时，惆怅无穷，因为这里曾给了我许多的激情和愉快呵。那时每每感觉寂寞难耐前路疑惑时，我都会来这里看年轻人的激情奔放、情绪发泄，听丰富多样的原生音乐，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天桥下一人抱吉他绑口琴孤独地在那自弹自唱。遗憾呵！这是此行最大的遗憾。これは，このたびに一番残念なこと。
        此行很满意，很满足，拍了三千多张照片，所用钱连我预算中的最低线还差一点。
        已进入12月，圣诞节气氛开始显现，大街上，大楼里时时可见圣诞树和彩灯。绽现着冬夜里的欢欣和温馨。
（2013.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