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时，有一天一大早，电话铃响起，我被吵醒，一看钟，六点还没到。虽还迷迷糊糊的没睡够，但有电话来那是绝对要接的，因为人家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肯定有急事，况且其他国家也有我朋友，作息时间早已混乱，谁知道谁打来的。

       拿起听筒，招呼一声，对方回了一句问候，是个女孩的声音，日本人。她报上姓名，我一听，不熟悉。老友新朋不少，但这姓名确实不熟悉。我也报了姓名，并说我是中国人，她未知可否，既没显出惊讶，也没表示早已知道。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电话的，她说是一个朋友告诉她的。

       她说她在川崎，闷得难受，想找人说说话。川崎是神奈川县紧邻东京都的一个小市，正好在东京和横滨的中间。

       她声音轻轻细细的，说话慢慢的，还常有间隙的冷场，显然她确实没什么急事求我或告知于我。几句话说过，我睡意已消，尽管时间不合宜，但人家一个女孩，声音也好听，也没什么过分要求，我当然不会冷冰冰把电话挂断，也就拿了电话听她说等她说。

       就这么她一句我一句，有一句没一句，我们不紧不慢地聊了起来。既说不上默契，却也没什么心理隔阂；既没有会心的同笑，也没有冷漠的不理睬；既没什么过分的奢望，也都没放弃对话的趣意。其实我知道我的日语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尚有限，不可能在心理、感情的细微处和她交流得很透彻很融洽，无法给她以恰当的帮助，但似乎她也不是为了那样的目的，否则她早就可说声“对不起”挂了电话的。两人本来就不认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又不是无赖之徒，所以聊着聊着，也就都感觉到了舒心快意。

       说真的，一开始我还闪过她是否是应召女郎那样的猜测，但显然她不是，因为那样的女郎是冲钱来的，色迷迷勾引几句，就直截了当谈钱说价，绝不会和你浪费这么多时间闲聊的。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心理麻烦，需要让自己解脱些什么。可惜我日语还不够好，没能力对她说出更有效用的能感染人的话语，

       我们平心静气地聊了半个多小时，互相间既没有语言不那么通畅的痛苦感，也没有对于异性过分敏感的失态；没有开怀的欢快，也不认为这是十足的无聊。时间就这么在不温不火、不急不慢的气氛中过去了。

       她并没说出是碰到了什么难题，心里有什么烦恼，我也没问。也许我是外国人，她不想过多吐露心事，那些细腻的心情语言说出来了我也弄不明白多少的。但也许正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无需顾忌，所以她才会如此平和地和我随意说了那么长时间，这是市外的长途电话呢。反正，随了时间的推移，我感觉她已逐渐地松快起来，不那么拘谨了，到最后，她终于轻微地笑了几声。而我，本来就是被动接受者，没什么杂念，自然一直就开心着的。

       这电话一直打了半小时多，她谢了我，我也谢了她，互相祝福几句，然后，我们挂上了电话，互相没约定什么。

       我起身，心情油然间感觉很舒畅，好开心，因为了她最终的开心，也就让我更感到了开心。那天以后的时间里不断想起这件事，心底里是无言的欢愉。

       我电话机上有她的号码，但我一直没想打，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次偶然。我也没再去追想究竟是我的哪个朋友把我电话告诉了她，因为那并不重要，或许压根就是她随意瞎拨了个号码撞到我这里的，所谓朋友只不过是她随口编个借口而已。

       之后几天临睡前或早晨醒来后，我常会无意识地看看电话，似有一种期盼和等待之感，期待那电话铃再次突然地响起，但没有，她再也没来过电话。而我，终究也没想过要去“骚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