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拐弯已是镇外了,在田间小路上向着那个叫作“上坝村”、“月亮田”的地方一路西去。走啊走的,却不见什么标记,也没看到可能些的建筑,更没有一个人可问,只得闷头独行,即来了,那是定要去看一看的,我敬佩着他们俩。
梁思成,于二十世纪的第一年出生在日本东京,其父即是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大名的梁启超。他的求学于建筑学和毕业后的工作方向,半是遵循父嘱,半是听了林徽因,更也是他自己在实践中一步一步去寻找到的一生坐标和献身目标。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后,他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那个极其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行走于荒山僻野艰苦环境中,运用科学的勘察、测量、制图技术和比较分析方法,写下了诸多论文,为研究、整理、保护我国的古代建筑做了大量的开创性工作。后来抗战爆发,又辗转来到李庄,因地制宜继续从事中国古建筑的研究。尽管面对了资料遗失的困境,他还是在夫人林徽因以及营造学社同仁们的协助下,于1944年在李庄完成了《中国建筑史》,概论了中华民族从上古时期直到清末民国之建筑,这是我国第一本由建筑专业人员编写的比较系统完整的中国建筑史论著,具有里程碑意义。同时期,他还完成了专写给外国人看的以图版和照片为主的《图像中国建筑史》,从而向世界展示了我国伟大的古代建筑,以及中国人的学术研究能力。
新中国建立后,梁思成依然矢志不渝做着古建筑的研究保护工作。在做成了许多于我国历史文化绵延发展具有极大意义的事情的同时,因了当时整个社会意识的局限,他的坚持坚守亦导致了无可避免的自身的悲剧。当被他称为世界上最大的历史文化宝库的北京城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拆毁,当经历了漫漫几百年战火洗礼风雨摧残而屹立未倒的古城墙古城楼最终竟被建造者的子孙后代用手中的铁锤砸坍,被现代推土机推倒,整个古古的北京城之古建筑、古气古味终被弄得个支离破碎……不难想像,倾一生之力为研究保护古建筑而奔走呼号的梁思成那一刻的心情感受,只能是无言地滴泪。
我总把他理解为是中国几千年历史长河里那许许多多个秉性鲜明的文化人中的一个,他们共有着愿以生命去作承托的对于中华文化的那份忠诚和热爱、认真和执着,任什么也动摇不了他们一根筋耿直到底的信念。一代又一代,就这么依赖着一笔一划的鲜活汉字,在史书中众多人物身上一脉相承传续下来,而他或许就是这一类人的现代版。梁思成经常说,古建筑绝对是个宝,越往后越能体会它的珍贵。可惜这一现在被上上下下都认可了的观点在当年实在是声音太显微弱了,太渺小了。
作为梁思成夫人的林徽因,她的优雅、善良、智慧、坚强让很多人为她喝彩。既有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更有新女性的知识。她是作家,诗中的感情真挚得让人心颤,她天赋才能极高,却被病魔和家务事耽搁了。但她还是协助梁思成完成了一次次的野外调查,可以说梁思成的好些文章都有她的付出和功劳。她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她是个不论从感性还是理性上都值得赞赏的、绽现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优秀女性之花。
我并不欣赏那些个关于爱情婚姻的美好词汇,但不知怎么我却想说:梁思成和林徽因,似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有这一类评选,我投他们一票。
走了好久,来到一条竹林小径,两边的浓密竹子在中间交汇,形成一道圆拱顶的竹廊,遮天蔽日。廊下早早的已是昏暗暮色,虽只短短百来米,感觉甚好。待走出竹径,看到右手处有房子,凭直觉,这里就该是了。顺了围墙,从土垄上走下去,来到房子门口,没错,墙上挂着牌子,是梁林旧居,中国营造学社旧址。
中国营造学社是一个以对中国传统建筑进行研究为主要任务的民间学术团体,成立于1930年,存在了16年。营造学社的最大功绩,是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和技术,对我国的历代古建筑进行了大量的考察、研究和整理,提出了如何正确进行保护和维修的建议和方案,完成了《中国建筑史》的编写,从而开创奠定了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和中国建筑史研究的基础。在那样动荡不安年代里,仅仅这么几个人,实在是功莫大焉。
门锁着,我一看表,刚过4点,那边检票的说开到5点。我敲门,没人应,我又叫门,先以平常声,后来则是大声了,可还是没任何回应之声。左右无人,没处可询问,惟听见较远处土坡后有几人在干着什么活儿,但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苦着脸,心里憾憾而恨恨,但又不能砸门不能越墙,无可奈何,只能作罢。想想也是,李庄那边就没见着有外来游客,自然更不会有人愿走1公里田间小道到这里来了,这门也许大部分时间都是关着的吧。
稍稍来回走几步,又到一边的高垄上张望一下这房子。这是晚清时候的普通四合院式川南民居建筑,中间的院子挺大。这么一看,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也因此明白了梁思成和中国营造学社对于中国文物的意义和重要性,因为这座很普通的民居建筑已在2006年被认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不敢耽搁,赶紧急步再从小道上往回走。到得外面大路,向路口那位刚才给我指过路的值勤老者说了锁门之事,他说那里有人的,就在隔壁,你要叫门的,我说我叫了,他说你要大点声,我说我是大声了,他说那你叫得还不够响。我,无语了。
时间紧迫,我还要去五里外的旋螺殿,无心再作什么无谓的说理,顺了大路就向南走。走出一程,后面来辆摩托三轮,是个女司机,我打招呼问价,她说20元,我一愣,没搞错吧?我已经走了一里多了,不到二公里的路要20元?我再问我还要回李庄的,她说那再加10元。我还她来回15元,她竟怎么也不肯。我一下有些来气,这价格实在有点离谱啊,罢,我不稀罕,我自己能走,2公里不就20分钟多些嘛,没什么了不得的。即迈开大步,拐上公路向西疾行而去。
在黄昏渐临中,我看到了路边百米外有座塔状古建筑,路边有块标牌,指示着那就是李庄四绝之首的旋螺殿。我一看表,4点48分,还好,没过5点。
旋螺殿,建于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原殿壁上及横梁上都有石刻和文字记载着建造年份,清代又有过几次修缮。初名叫文昌宫,供奉文昌帝君,后更名为旋螺殿,整个建筑以全木斗拱结构、不用一根铁钉为其特点。2006年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保单位。
走下公路,从田埂般小道来到旋螺殿,却也已是大门紧锁了。我拍着门,嘴凑着门缝朝里喊,连喊数声,无人应答。我又转到另一边的门,也挂了大锁,四野无一人。今天真是不走运,但这不是我的错,是这里根本没按规定时间开门关门嘛,没到时间怎么能锁门走人呢?我是花钱买了门票的啊。无奈,我退远几步,就在外看几眼吧,留个大概印象也好。
正这时,有一人从公路上下来,顺我的来路匆匆往这边走,是一位老年妇女。她径直走到我这里,问刚才是不是我敲门,我说是啊,我来参观景点啊,并扬了扬我手中那张联票。她忙拿握在手中的钥匙去开门,嘴里一边说她听到有人叫门,所以就急急赶过来了。
门开了,我跟着她进去。里面不大,围墙内除了旋螺殿,只有一个斜长空院子和三两间办公用平房。旋螺殿说是殿,却也像亭像塔,比塔矮,比之亭却有墙,看来还是回归于它最初的名称“宫”最为恰当。旋螺殿是建在一长形石砌台上,外观呈三重檐八角攒尖顶,里面实际是两层,平面呈八方形,每边面阔和进深均为8米,殿高12.5米。殿顶铺覆青绿色筒瓦,中央一个宝顶,拖逸而下八条垂脊,又连及八个不翘的翼角。整个建筑显得温圆柔雅、憨厚稳当,虽经历了四百多年风雨沧桑,仍屹立如初,实在难得而珍贵。
走进殿内,里面空无一物,开门的老妇告诉我,殿内原来是有文昌帝君塑像的,文革中被毁。我知道旋螺殿的梁柱斗拱是很精彩很有特点的,全木结构嘛,仅承重这一点就自有它的很多力学上的巧妙处的,还知道其藻井也是妙趣无穷,斗拱是旋转至顶,故而才有旋螺殿之名。另外殿内还有好些精美刻花的,可惜天色已暗下来,殿内更是晦暗得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退出来,打量一番全殿,那出自南溪包姓著名书法世家传人之手的“旋螺殿”三个字浑圆饱满、沉郁厚实,和这殿的形态很相像,共成一体,相辅相成。
老妇一直陪着我,给我简单说着这些那些,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是这里的管理人,一个人在公路那边租房住,这么大年纪挺不容易。我向她表示感谢,向她告别,虽然一开始不如意,但接下来一切都这么顺当这么如愿,足以弥补了。只是殿旁不远处那个名为“龙凼”的终年不涸深潭没去寻找,四周围那一片山坡田野看上去也不像有绝壁瀑布深潭嘛。
看完了,去赶那过江班轮已来不及,虽来时也曾想过留宿一夜,文化资源这么丰富的古镇理当值得一寻旧梦一发幽思的,但转过一圈后已没了那份情致,太寂寞太冷清了,一晚上能看些什么?怕忍受不了那份空漠失落,怕被无边的凄秋苍凉更牵惹出千愁哀绪,那次第,又怎一声叹息了得!还是回宜宾吧。
站在路边,打开地图再看一遍,发觉祖师殿没去,那是当年同济大学医学院所在地,不过联票上没包括它,也许和南华宫一样,没修缮没开放吧。还有标着的席子巷和羊街也没去,这是有点遗憾的,那具有明代风格的席子巷才60多米长,在慧光寺时一拐就走完了嘛。联票上的六个景点都去了,除了抗战陈列馆里碰见三四个参观者,其余几处都只有我一人,并且整个下午在李庄街上来来去去几趟,却愣是没看到有游客有参观者,惟独我一个在那儿独来独往。无疑,今天的李庄是寂寞的。
车来了,我回头往李庄的方向最后看一眼,跳上车,回宜宾去。
李庄,我来过了,来看过你了,心中那份愿望了了,但原来那份未解之困惑却反添上了些费解。不过,延安、井冈山、西柏坡现在都只不过如此,李庄又能怎样?唉……历史变迁、饮水思源、沧海桑田、故土情深、同舟共济、感恩戴德,这些错综复杂的关联词,谁又能说清楚些什么。
一个因抗战而知名了几年的小镇,曾接受了容纳了几倍于他们自有人口的文化人大学者进驻,李庄人在那时就已看到了国家级的文物知识、科学知识普及展览,看到了尸体解剖,孩子们更是接受了好几年的全国一流学校教育和文化培养生活熏陶,可没想到,六十年过去,整整一个甲子呵,这里却仍是一个陈旧的川南小镇,回复到了早前的自己,仿佛六十年前那一场在小镇历史上该当是最重要的事件-------与那么多国家级大学者患难与共数年-------根本没发生过似的,遗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影响更是几乎一点看不到。唉,再一次一声叹息。
近年来,四川各界人士已多次呼吁不能让李庄这么沉寂下去了,说要把它打造成旅游线中的精品。虽然又是只想着旅游只想着来钱,但不妨就先走这条路线吧,没办法中的办法,发展是硬道理嘛,做起来再说。一些当年在这里生活工作过的大学者以及他们的后人这几年也一批批来此地怀旧寻古,同济大学自然也不会忘记让他们躲避了战乱的远方故乡,于2001年把李庄定为“四川李庄同济大学爱国荣校教育基地”,并为李庄作了新的全镇布局规划。
还应提一下那个距李庄五公里的板栗坳栗峰山庄,那是当年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和人类体质学研究所的所在地,两所的上千箱文物和十几万册中外图书资料及一连守护军队也都驻于那里。那位带队在安阳殷墟挥起了现代考古第一锹的考古学家董作宾就是在那里研究从殷墟发掘带回的甲骨文的,还有那位继续者考古学家梁思永(梁思成之弟),只可惜他因身体原因在此地是卧病几年。
栗峰山庄规模宏大,是一座典型且巍峨的川南民居大宅院,占地面积近10000平方米,建筑面积就有8000多平方米。依据了李庄的其他建筑,可以想象栗峰山庄这么一座大宅院内的建筑会有多么精致,雕刻亦会有如何的精彩,据说现在那山庄里就住了百来户人家,都是拆了旧房造起了新房。
当年抗战胜利后,中央研究院准备东迁,在离别李庄时大家凑钱立了块《留别李庄栗峰碑铭》大石碑,碑额上是“山高水长”四字。可惜这石碑在文革中几经劫难,已不知了去向。我看那篇文字时是有点感动的,来李庄的欲望也因此增强了一层。但此刻我已来过李庄,正从李庄离去,又新生出些说不明白的感叹。
兹将那篇碑文抄录于下:
山高水长--------留别李庄栗峰碑铭
李庄栗峰张氏者,南溪望族。其八世祖焕玉先生,以前清乾隆年间,自乡之宋嘴移居于此,起家耕读,致资称巨富,哲嗣能继,堂构辉光。
本所因国难播越,由首都而长沙、而桂林、而昆明,辗转入川,适兹乐土,尔来五年矣。海宇沉沦,生民荼毒。同人等犹幸而有托,不废研学,虽曰国家厚恩,然而使客至如归,从容乐居,以从事于游心广意,斯仁里主人暨军政当道,地主明达,其为借助有不可忘者。今值国土重光,东迈在迩。言念别离,永怀缱绻。用以询谋,佥同醵金伐石,盖弇山有记,岘首留题,懿迹嘉言,昔闻好事。兹虽流寓胜缘,亦学府一时故实。不为镌传以宣昭雅谊,则后贤其何述?铭曰:江山毓灵,人文舒粹。旧家高门,芳风光地,沧海惊涛,九州煎灼,怀我好音,爰来爰托。朝堂振滞,灯火钩沉。安居求志,五年至今。皇皇中兴,泱泱雄武。郁郁名亦,峨峨学府。我曰东归,我情依迟。英辞未拟,惜此离思。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五月一日
晚上,草成绝句四首,以记李庄之行。
《去李庄》
江头有镇远隅遗,史上扬名曾有时。一路风尘心切切,此情何系有谁知。
《看李庄》
寺柱留痕说旧情,宫梁不再绕书声。江流默默码头冷,街静无人独我行。
《梁林故居》
冷陌偏乡询急行,竹廊深处寂无声。呼门无应叹难已,默向先人献我情。
《离李庄》
暮色川南寂寞秋,陈年旧迹几空留。有心耽宿却还走,难耐悲凉一夜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