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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今年读过的书中,中国作者里有不少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如鲁迅、沈从文、老舍、费孝通、张爱玲、汪曾祺,经典很多人都知道,并不需要我特别推介,但钱穆先生这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虽然既是经典作者、更是经典作品,但我想了想,还是有些话想在这里说说。
几年前,曾应邀为一本民国时期作者张纯明创作的《中国政治两千年》写过一段推介类的文字,印在书内作为导言。现在摘一段其中的话:“中国自辛亥年间天翻地覆后,已历三十年。见惯了国家积贫积弱,国势危殆之际,欲使国家自强之士,急于通过模仿西方政治制度,实现中国的崛起。民初共和宪政理想的破裂,军阀混战的荼毒,西方的国会、代议制纷纷登场,各类政党与政治学说消长泛滥,中国政治却始终未找到自己的位置。建一个政权的空壳,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的把戏,并不会改变国人对政治的态度。照旧是一片散沙,各行其是,不过是军机处换成国会,皇帝换成大总统的舞台戏法,吸引得仍只有看客和野心家。“这段议论是就《中国政治两千年》的创作背景而发的,现在回头看,有些话未免说得武断了。
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主要落脚于汉、唐、宋、明、清的政治制度构架,按照中央政府、地方政治的组织制度、选举与考试制度、经济制度、兵役制度几个维度,勾勒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演变流转。看似说的只是框架,大而化之,但对于中国历史演变中,政治变化的方向、特点,制度建立的理由,政府机构设置的目的,都有着切要地描述、分析。对于廓清一些肤浅看法,厘清某些似是而非的概念,极有用处。
比如我刚刚提到的军机处与国会的区分,类别就有点不伦不类。军机处是皇帝的私人机构,受皇帝耳提面命,对皇帝负责;国会则是地方势力、精英阶层参与政事的场所,不管实际运作情况如何,至少在政治构建上,这两个机构判然有别,不能相提并论。虽然我如今的看法并非由于从《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得来,但我相信,如果当年我读过钱穆这本书,也许某些观点就不会那么想当然了。对于很多中国古代政治概念,还是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有许多模糊之处,读读《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对于把握中国古代政治状况,理解很多历史事件背后的政治背景尤为重要。
在钱穆先生描述中,可以看到中国政治制度一步步演变而来的轨迹,背后的历史渊源与现实需求。比如汉代制度借鉴了秦代,而诸多设置,其实是由先秦封建制演变而来。举例,如丞相的功用沿自贵族诸侯的管家,“九卿”中的“大鸿胪”,“鸿即大意,大胪是传达官”,原本是贵族之家礼宾待客之人的称谓,到了皇家,作为官职,就成了掌管外交之职。从这种名称的渊源上,不难看出其间有承继的关系。明代的三公九卿,回头看,其实在汉代已有雏形,又从唐代的三省六部承继了很多,到了清代,明代的很多政治构建也还在延续。
在承继之中,中国的政治制度也在发展、修正。如今回头看两千多年的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发展,会发现根本趋势是在逐渐加强集权。长期以来,我们的史家用西方理论套在中国社会现实上了,认为中国自战国之后就是封建社会了,其实,秦行郡县制之后,中国就基本摆脱了封建制度,即便偶尔有些人会有一些复古之举,看似要重回封建,但或似是而非,空有躯壳,或稍作尝试,就天下大乱,只能改弦易辙。如西汉末年的王莽改制,西晋初年司马炎的重行分封,到底没能形成气候,反而得了不少教训。观中国古代政治的整体趋势,其实是从封建制向中央集权的转化。这个千年的转化虽然缓慢,却势不可挡。为了与之配合,儒家的思想体系,选拔官僚的科举制度、庞大的政府体系,也应运而生。
汉代,作为政府首脑的丞相还拥有很大的权力,和皇权尚有各司其职、彼此制约的一面,但愈往后,政府的势力愈趋弱小,皇帝的权力逐步加强。到明清时,皇权极盛,政府成了行政机构,而非权力机构,越来越体现皇帝的意志,体制围绕皇权打转。皇帝清明还好说,要是皇帝糊涂,整个体制也就随之糊涂、糜烂。上面真糊涂,底下装糊涂,糊涂的世界,人人皆求难得糊涂。
在我那段推介文字里,提到了中国“一盘散沙”的状况,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钱穆先生也对 “一盘散沙”的说法有所提及,他说:“一方面说我们是封建社会,一方面又说我们是一盘散沙。不知既是封建,就不会像散沙。既说是一盘散沙,就证明其非封建”。要我看,并非封建社会就不会像散沙。只要看西方封建社会历史,便知道“一盘散沙”的状态在在皆是,更不必说中国春秋的乱世,更是封建社会“一盘散沙”的例证。
但中国社会的“一盘散沙”,在我看来,未必和封建有关,而恰恰是中央集权造成的。中央逐步集权,地方权力衰落,底下的官僚成了皇帝的附从奴才。既然国家大计是皇帝说了算,他们就安然在下,结党以自保,搜刮以牟利。而中国社会又庞大、平铺,集权并不能如臂使指,民间力量又被削弱,结果就是整个国家无法形成力量。一旦天下兴亡,匹夫往往漠然置之,当做肉食者谋的事,与己无关,国家也就真是一盘散沙了。
然而,我们也不能对中央集权制度简单加以贬斥。中国一直以来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在生产力水平不高的古代,维持一个庞大帝国的稳定,使得政令能够统一、文化传统能够划一,维持国家民族持续的生命力,中央集权制度是有其优势的。为掌控如此规模的土地和人口,中央政权必须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僚体系、赋税制度、兵役制度、人才选拔机制与之配合,才能保证国家机能的正常行使。
钱穆先生有一个重要立场,认为中国古代的政治制度不可用专制、黑暗之类词语概而论之。钱穆先生论述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时,也着眼于制度设置的目的、实操的方法,从中看到制度设立的初衷。制度永远都有漏洞,随着环境的变化、人事的更迭,当初解决问题的方式,开始不适应新的状况,漏洞可能越来越大,终于使得原有制度无法施行。此时,集权的政府就需作出相应的变化,重新恢复秩序。若此时官僚机构腐化、皇帝纵使英明,也很难力挽狂澜,何况昏君庸帝比比皆是,天下也就随之大乱。但如果因此就说之前制定的制度一无是处,就有失公允了。
历史的得失要放到历史的环境下看,如果在某个历史阶段上,横向比较,中国古代的某些政治制度相对于当时的其他国家,反而是先进的。例如科举,给了平民百姓一个晋身上升的阶梯,也为国家选拔优才提供了一条相对公允的通路,打破了士族高门对政府的垄断。比起欧洲中世纪贵族老爷才能做官的制度,科举制度怎能不说是一种进步。至于之后科举愈发僵化,弊端丛生,那是执行中不断发展出的问题,该另做讨论。
作为国学大师,钱穆先生的很多观点的确高妙,但也不乏可商榷之处。比如,他强调中国古代社会逐步发展成了一个平等的社会,“若要将平等,中国人最平等”,而论据是,魏晋,直至唐代,很多高门大族的势力被逐渐消解,平民得以参与国家政事。但是,这不过是打破了某些世袭制度,新形成的阶级并非带来了大众的平等。且不说皇帝的威权,即便官与吏之间,也等级判然,身处一乡,士绅与平民百姓之间,也有一道森然壁垒。这样的关系,称之为平等社会,实属牵强。钱先生还谈到“中国人最自由”,我觉得更属于奢谈,大概只能说,比欧洲中世界的农奴更自由一点罢了。对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固然不该一概称为专制、黑暗,但做过分美化,恐怕也有失分寸。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虽然不过是钱穆先生的一部演讲集,对于了解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却是一部极好的入门之作。钱先生在短短的篇幅内,结构清晰、体系精严,又往往能在罗列陈述中,用只言片语,指出问题的重点、背后的奥妙,这种举重若轻的功力,背后还要有丰富的学养和精于思辨的头脑、缜密合理的科学方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