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抓蝴蝶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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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俄罗斯帝国成立了自己的议会组织:杜马,第一届杜马主席是穆罗姆采夫教授。这个名字后来在列宁的著作将会出现,但在俄罗斯历史中,穆罗姆采夫起到的作用并不大。他担任主席的杜马仅仅存在了72天,就被沙皇尼古拉二世解散了。
1910年,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巴特基辛根,流亡中的穆罗姆采夫正和一位朋友散步,朋友十一岁的儿子跟在他们身边,举着一根抓蝴蝶的网,在道旁追逐翩翩而舞的蝴蝶。严肃的穆罗姆采夫对孩子说:“尽管跟我们来,但是不要追蝴蝶,孩子,那会破坏走路的节奏。”显然,在他看来,捕捉蝴蝶只是孩子顽皮而无聊的游戏。他可能没想过,无意中的一句话,也许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因为对这个孩子而言,捕捉蝴蝶并不是一场消磨时间的游戏,而是对神秘美丽事物的探索。他更不会想到,这个孩子,后来会因为童年的这份爱好,成为一位研究蝴蝶的专家。
不过,比起研究蝴蝶的成就,这个孩子的写作才能,长大后更为人所熟知。所以,他才能把小时候受到的这次打击写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回忆录的书名叫《说吧,记忆》。这个小孩叫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如果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那你至少应该听过他创作的一部小说:《洛丽塔》。
纳博科夫一生都在研究蝴蝶,举着捕蝶网走遍了很多地方。如果说一个孩子捕捉蝴蝶,旁人还看做天真的游戏,一个成年人捕捉蝴蝶,在众人眼中就属于行止怪异了。纳博科夫在回忆录中描述过看到他捕捉蝴蝶时旁人的反应:在西班牙,走过一座村庄很远后,他回头,村民仍盯着他的背影,保持他走过时所处的姿态,像《圣经》里罗得的妻子,在逃离所多玛城时,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而变成盐柱;在美国,有人提醒举着网兜的他,注意旁边“不得捕鱼”的告示,从他身边驶过的汽车里传来嘲笑的喊叫,小娃娃把他指给自己迷惑不解的妈妈;最宽宏大量的旅游者会询问他,是不是捕捉虫子用来做鱼饵……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俄国,一个红军士兵要逮捕他,怀疑他是间谍,在用捕蝶网给海面上敌对的英国舰船发信号。不止于人,动物有时都看不惯,在一些地方,对其他陌生人不闻不问的狗会冲着着他狂吠,一匹黑色的大母马竟跟着他走了一英里!
人群中的怪物往往是这个样子,做一些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事情,看上去诡异中有一丝变态。梁实秋在《诗人》一文中说过“在历史里一个诗人似乎是神圣的,但是一个诗人在隔壁便是个笑话。”因为诗歌中的诗人自可以潇洒风流,现实中的诗人却可能蓬头垢面,饮食无度,行为起居处处与人不同,甚至可能因为形迹可疑,被人当做特务!
我们不妨想象,假如海子就住在你隔壁是什么样子。如果想象不出来,就思索一下,海子认识的“四姐妹”为何纷纷与他分道扬镳。你要指责这些女人是凡俗之辈,不能理解诗人的伟大,当然也可以。但换了是你,能接受一个个痴痴癫癫,常发妄语,悲喜无常的人作为终身依靠吗?谢烨选择了诗人顾城做丈夫,因为谢烨本身也有诗人气质,然而,两人爱情的最终结局是顾城杀死谢烨后,又自杀而亡,浪漫的诗变成血腥的屠杀。
这例子有点极端,不能当做诗人、文人的常态。比如比起海子、顾城,纳博科夫先生就正常的多。自小生在世袭贵族家中,家庭教师都是说英语、法语的,年幼时英语曾经比自己的母语俄语还要表述流利,如果没有十月革命让生活天翻地覆,纳博科夫一定是当年诸多俄国女子心目中的“高富帅”(虽然纳博科夫身高在欧美人中算不得高,但气质“高雅”是绝对称得上的,不妨也叫“高富帅”),最理想的伴侣。
但你仍然需要理解他对蝴蝶特殊的爱好,接受一个举着捕蝶网在乡野间徘徊的怪人。而且,虽然在回忆录中没有提及,但纳博科夫在写作中的状态,也不会完全与常人常态一般无二。他喜欢在浴缸里思索,浴缸上面放一块木板,想到了就在上面涂涂画画。因为这种特殊癖好,恐怕只有极亲近的家人,才能真正了解纳博科夫写作时的状态。
就我所读到的一些东西,很多作者写作时都会有一些异于平日的举动。要做不同于常人之事,必有不同于常人之行,否则泯然众人。在这个看似秩序井然的世界,他们像一场车祸,引入注目,受人围观,遭人点评,为人误解,总显得格格不入,经常被人误解。于是,因寂寞,他们愈发沉入文字的天地,去寻找表达,去冥冥中扣响陌生的心灵之门。
而包容一个“异端”,不把他当成“特务”,或是神经病,视为破坏稳定的潜在风险,应该是一个健康社会的基本原则。我并非要求大家把一些行止怪异的人都当成天才来崇拜供奉,首先,特立独行的不一定是天才,多数不过是平庸的人格缺陷;其次,任何东西一经关注、提倡、保护,甚至鼓励,可能就会走向初衷的反面。尤其是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以成为媒体,为了获得关注,增加流量,多少人故意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拿异端当标签,一心求的仍不过是世俗的权势与财富。但是,我们仍然要有容纳异端的胸襟,而不是急着下断语,种种诛心之论如弹雨淋头。世间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所未知的,而以人之多样、复杂,谁又能说能对他人洞若观火呢?愈智慧,应该愈知道智慧的有限,自身识见的受限。
如同对那些我们百思不解的自然奥妙抱持敬畏一样,我们也该对不同于我们的“怪物”保持尊重。有人可能要问我,该如何对付那些装疯卖傻的,我想说的是,演戏是台上的事,我还没见过能在现实里一样表演终生的人,对于这些人,我们就安静地看他表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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