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石径斜”与“鬓毛衰”的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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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古代汉语 |
谈谈“石径斜”与“鬓毛衰”的读音
作者:子乔
【内容提要】:“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应该读“邪xié”,“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应该读“摔shuāi”。个人在一般场合读诗,采用“霞xiá”和“催cuī”这种流行的读法,也不应算错。但是,现在的小学课本、教参均已明确标注读“xié”和“shuāi”,所以小学生的家长们要注意,应该让孩子按课本的注音读。朱熹的“叶韵(协韵)”理论不可取。我们今天读古诗文,应使用现代习惯的读音(普通话或方言),而中小学在校学生要使用规范的普通话读音。用方言读诗,也只适合于个人,而不具备推广的可行性。
(一)
杜牧的《山行》是一首很有名的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第一句的“斜”字,我们小时候学的,都是念“霞xiá”。当时的课本并没有注音,都是老师教的,可是这几年的小学课本、教参,读音都已经明确标注为“xié”。
因此家长们要注意了,这首诗孩子在幼儿园或者从其他渠道或许已经学过,可能是按读“xiá”学的,所以平时应该多让孩子按课本注音“xié”去读,以免考试遇到时改不过来。有些老师出题,喜欢出这些课本里的新规定和容易读错的的字音。与此类似的,还有贺知章《回乡偶书》“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过去习惯读“催cuī”,现在小学课本已经明确标注读“shuāi”。
小学生按课本注音读诗,顺理成章,不必多说。这里想简单谈一下其背后的问题,就是宋代朱熹力主的“叶韵”理论(“叶”同“协”,即“协韵”)。
朱熹在读《诗经》的时候,碰到很多不押韵的韵脚,当然在《诗经》产生先秦时代,它们都是押韵的,但是由于语音的变化,到了宋代就不押韵了。于是,朱熹就主张,不管这个字在宋代的正确读音是什么,为了押韵好听,都要强行读作一个押韵的音,即使这个音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这就是“叶韵”。比如在某些句子里,“南”字要读“尼心反”,“仪”字要读“牛河反”。然而,这些音都是当时并不存在的,相当于现在把“南”读成“您”,把“仪”读成“俄”。这种“叶韵”理论,对后世影响很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人读唐诗宋词,也跟宋人读《诗经》一样,很多原来押韵的地方都不押韵了,于是有人就主张继续“叶韵”,更改字音以求押韵。把“石径斜”的“斜”改读为“霞”,就是典型的一例。我们小时候,老师就是按这种处理方式教学的。但是,“斜”字作“倾斜”的意思,从古至今就一个标准音,上古音为喻纽鱼部,中古音为“似嗟切”(《广韵》),推导今音为“xié”(普通话)。【子乔按:另有一音“以遮切”,推导今音为“yé”,仅用于“斜谷”这个地名,《现代汉语词典》未收,《古代汉语词典》有收。】
关于这个“斜”字的读音,有关人士分为两派:
一派认同朱熹的“叶韵”理论,认为应该读“霞”,当然他们也知道普通话里没有这个音,但是他们认为押韵好听比遵守规范更重要,其中还有一些人认为应该用方言进行教学,某些方言里有读“霞”的。这一派大都是从事古典诗词研究、创作的人,属于文学圈子。
另一派则认为,古今语音变化是很自然的,不必强行更改现在的读音去追求押韵,“复古主义”不可取。而且,“斜”这种情况在古诗词里有很多,除了押韵,还有平仄问题,要改都应该改,可是都改就乱套了,根本没有推广的可行性,也没有一种方案能适合所有情况。
比如“石径斜”的“石”本是入声字(仄声),而现在的普通话是平声,如果“斜”读“霞”,那“石”该怎么读呢?难道变调或者去学某种方言?杜甫《登高》的韵脚“哀āi”、“回huí”、“来lái”、“台tái”、“杯bēi”,今音韵母不同。为了今天读起来押韵好听,难道要把“回”读成“huái”,“杯”读“bāi”?前者还可以勉强讲通,“回”同“徊huái”,后者就是“不知所云”了。这种情况有不少,涉及的字较多,如果都“叶韵”,会凭空造出一堆多音字。
后一派有很多人都是从事古汉语音韵学研究的,属于音韵学圈子。其中,由北京大学教授郭锡良、唐作藩、何九盈等编著、王力、林焘校订的经典教材《古代汉语》,就明确反对朱熹的“叶韵”理论:
“……同一个字,意义上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不合自己的口语【子乔按:指《诗经》的韵与宋代口语不合】,就可以任意改读,完全没有客观的标准。朱熹的根本错误,就在于对古韵采取一种形而上学的观点,不懂得古韵是发展变化的。……今天我们读古书,一般可以只用‘目治’(眼睛看),如果要读出声来,也完全可以用自己习惯的现代汉语语音(普通话或方音)。……由于语音的发展变化,古代用韵的地方,今天用现代语音读起来不押韵、不和谐了。距离我们时代越古的,不和谐的地方也越多。这是很自然的。……我们还讲了反对朱熹的‘叶音’说,批评了为求和谐而强改字音的主张。清初的顾炎武在古音研究上有很大的成就,但他研究古音的目的是为了‘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主张用古音诵读古诗。这是一种复古主义的观点,是不可能实现的,也是不足为法的。”(商务版《古代汉语》修订本,第1056-1076页)
这几位作者、校订者都是中国著名的古汉语音韵学家,王力先生更是大师级的学者。郭锡良、李玲璞主编的另一版《古代汉语》教材又进一步指出:
“以前曾有人用自己构拟的中古音标过唐诗,但如果照此吟出来,恐怕谁都听不懂。用普通话来吟诗词,由于古今声韵调的差异,当时谐和的平仄到今天已有许多不谐和了,这尤其以韵脚的不谐为突出。因此有人犯了新的‘叶音’毛病,譬如朗诵杜牧《山行》,就有人主张把第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字读成‘霞’音,以求得与后面‘家’、‘花’两个韵脚的谐和。这样做其实比朱熹读《诗经》高明不了多少。所以我们认为,除了普通话的规范发音之外,任何其他的朗读法都是不可取的。”(语文社版《古代汉语》,第1011页)该书的另一位主编李玲璞先生笔名李圃,是著名的古文字学家。
我认为,古典诗词在整体上属于文学,但是韵律方面的问题,无疑属于音韵学,应该重视音韵学家的意见,小学课本将“斜”明确标注为“xié”音,应该就是根据后一派的观点做出的调整。
有人说“霞xiá”是“斜”的“古音”,这是一种误解,这个所谓的“古音”也是不存在的。古代没有录音机,我们现在只能知道,在某一时期,哪些字是同韵的,比如唐代“斜”、“家”、“花”的韵母相同,但是它们的实际读音,我们并不知道(知道相对关系,不知道绝对读音)。音韵学家们通过各种手段,可以“构拟”出古代的字音,称为“拟音”,但这只是一种有根据的推测和模拟,并不能认为就是当时的真实读音,而且同一个字,不同学者的拟音往往并不相同(这种拟音无法得到实证,因而很难完全达成共识)。
比如,“斜”的中古音拟音大都是“zia”,而“家”的拟音则有“ka”(王力)、“kɣa”(郑张尚芳)、“kɯa”(潘悟云)等等多种,“花”的拟音则有“xwa”(王力)、“hɣua”(郑张尚芳)、“hʷɯa”(潘悟云)等等多种。注意,这些音标都是音韵学上的“国际音标”,不是汉语拼音,也不是我们学习英语用的国际音标(英语国际音标只是前者的一个简化的子集),没有专门学习过的人是读不出来的。那些言必称“古音”、“古韵”的人,也未必都会读。所以,说“斜”的古音为“霞xiá”,是没有根据的,现在的某些方言里倒是有。【子乔按:以上音标的某些特殊符号可能会显示不出来,被吃掉了。】
个人在一般场合读诗,怎么读是个人的自由,用方言无可厚非,甚至用所谓的“古音”也未尝不可,“xiá”这个流行的读法,也不应算错。然而,一旦涉及影响到很多人的“标准”问题,特别是小学语文教学,还是应该以规范的普通话为依据。现在,不但在权威的商务版《现代汉语词典》里,“斜”只有“xié”一个音,就是在商务版《古代汉语词典》里,“xiá”的读法也已经被标注为“旧读”,所谓“旧读”,意思就是现在已经废除了。如果小学生读书、考试用“xiá”音,严格来说就只能算错了。
至于“斜”的方言,也只是在一部方言里,其韵母的主要元音是“a”,有些大方言如粤语,“斜”的韵母反而是更接近于普通话“ie”的。所以,用方言读也无法作为统一的标准进行推广,而只能是个人的选择。
此外,从文化普及的角度考虑,也不应该在一般民众和古诗词之间设置更多的障碍。如果按前一派,也即“叶韵派”和“古音派”的观点和逻辑,往往是一首古诗词有好几个字需要做异读处理(包括韵脚和平仄),老百姓一张嘴就“错”,试问还有多少人会对古诗词感兴趣呢?是嫌热爱古诗词的人太多了吗?这样的话,古诗词就成了少数人的专利,成了他们在人前炫耀的资本。
自古以来,总有一些无聊文人喜欢给别人设置门槛儿。以前文盲多的时候,这个门槛儿是认字,一个字有四种写法,你都得会,否则就是没文化,简化汉字那是对不起祖宗。现在文盲少了,他们又在字音上做文章,甚至把一首普通的唐诗弄出四五个多音字,别人一张嘴就“错”,然后他再跳出来“纠错”。总之,他们需要永远高人一等。可是,真正的古汉语音韵学专家,如郭锡良先生等,却反对通过乱改字音来追求合乎韵律,反对用“古音”读古诗的“复古主义”,主张用今音读古诗,这岂不是很讽刺吗?
(二)
与“斜”字类似的,还有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第二句的“衰”字,以前老师往往教读“催cuī”,但是现在小学课本也明确标注读“shuāi”。不过,“衰”与“斜”的情况也有不同之处,“衰”的“催cuī”音,现在是有的,工具书一般都有收录。
综合《汉语大字典》(第3278页)、《汉语大词典》(第9卷第28-29页)、《现代汉语词典》(第223、1214页)等工具书的解释,“衰”的“shuāi”音下的意义主要是:“由强而弱”、“败落”、“减退”,以及一些引申义,如“衰老”、“鬓发疏落变白”、“枯萎”等;而“cuī”音下的意义主要是:“等次”、“差别”、“递减”、“减少”、“下”、“丧服”(同“缞”)等。
其中,《大词典》的“shuāi”音下有“减退”义,同时“cuī”音下有“减少”义。《大字典》的“shuāi”音下有也“减退”义,但“cuī”音下无“减少”义。同一个例句《战国策•赵策四》“日饮食得无衰乎?”,在《大字典》中被用于“shuāi”音下的“减退”义,在《大词典》中则被用于“cuī”音下的“减少”义。两者有一些分歧。
从意义上看,如果《大词典》“减退(读shuāi)”和“减少(读cuī)”的区分无误的话,那么“鬓毛衰”的“衰”读“cuī”也是可以讲通的,就是头发减少了。但是,我认为“减退”和“减少”的意义极为接近(注意不是“递减”),今天“衰减”的“衰”仍读为“shuāi”,《大词典》作这种区分可能是有问题的,《大字典》就没有这种区分。更重要的是,《大词典》的“shuāi”音下有“鬓发疏落变白”的义项,而且明确地将“乡音无改鬓毛衰”作为例句,这就有意思了。同时,《大词典》还收录了“衰(shuāi)白”一词,解释是“人老体衰鬓发疏落花白”。
可见,“鬓毛衰”的“衰”除了“减少(疏落)”的意思,还有变白的意思。唐代张乔《望巫山》有“入关玄发夜来衰”,“玄发”就是“黑发”,也可证“衰”含有鬓发变白的意思,而不仅仅是减少,这个“衰”与“鬓毛衰”的“衰”意义完全相同。从上述工具书中,特别是《大词典》所收的词,我们也不难发现,“衰”读“cuī”时,除了同“缞(丧服)”之外,其主要意义是“等次”、“差别”、“递减”(为单纯“减少”义的很少),虽然与读“shuāi”的意义有关,但毕竟还是存在一定区别的。
综上,从意义上讲,“鬓毛衰”的“衰”应该读“shuāi”,意思是“鬓发疏落变白”,这是由“衰弱”、“衰减”、“衰败”、“衰落”引申而来的(“衰”都读“shuāi”)。
再看“叶韵”的问题。这首诗的韵脚是“回huí”、“衰”、“来lái”,如果“衰”读“cuī”,则全诗第1、2句押韵,第4句与之不押韵;如果“衰”读“shuāi”,则第2、4句押韵,第1句与之不押韵。那么试问:根据一般的原则,第1、2句押韵和第2、4句押韵,哪个更重要?以上两种读法,哪种在押韵上损失较小?显然,第2、4句押韵更重要,读“shuāi”的损失较小。
可见,即使从被一些人奉为圭臬的“叶韵”的立场出发,“衰”也应该读“shuāi”。再进一步,与其把“衰”读成“cuī”,还不如把“回”读成“徊huái”,这样第1、2、4句就都押韵了。上面提到的杜甫的《登高》,“鸟飞回”也可以读成“鸟飞徊huái”,这样该诗第1、2、4、6句都能押韵,但第8句的“杯bēi”在普通话范围内不好处理,只能硬读成“bāi”了。当然,这是从“叶韵”的立场出发,我自己并不主张这么读。
(三)
最后再回到小学语文上,古诗文中某些存在多种读法的字,到底应该怎么读?我认为应该按照以下优先顺序处理:
1、课本有注音的,应该严格按照课本注音读。家长不要跟课本较劲。
2、课本没有注音的,应请教老师,按老师教的读。因为老师手里有官方的《教参》,课本没有注音的,《教参》里可能有。家长也不要跟老师较真儿。如果老师不按《教参》的规定教学,那是老师的错误(不过这种情况不多)。
3、其他情况,老师和家长可以查一下《现代汉语词典》(必须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最新版,因为经常有更新)。如果收录了某个音,而且其下有和课文的字义相符的义项,则说明这个音目前是被保留的,属于规范的普通话读音,课文的这个字就应该读这个音。如果《现代汉语词典》没有收录这个音,这个字又不是通假字,也没有特殊的意义,就是通常的意义,那么就应该按《现代汉语词典》所收录的、对应于这个通常意义的读音去读。
【子乔按:通假字不受此限制,如A通B,则大部分情况下,A就应该读B的音,哪怕《现代汉语词典》里A并没有这个音,但是一些人名和特殊情况除外。好在课文里的通假字一般都会有说明的。】
比如日常用语“衣裳”的“裳”,我们读“shang(轻声)”,但是这种读法只限于口语的“衣裳”这个词。除此之外,古诗文中的“衣裳”或“X裳”的“裳”都应该读为“常cháng”,如“著我旧时裳”、“云想衣裳花想容”、“身上衣裳口中食”、“初为霓裳后六幺”等等(明清白话小说不一定,要看具体情况)。其理由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遵守规范,因为《现代汉语词典》同时收录了这两个音,用法区别说得很清楚:“1、裳 cháng 古代指下身穿的衣服……;2、衣裳 yī•shang 〈口〉[名] 衣服。”可见,“衣裳shang”的读法只限于口语,而且只能读轻声,也即“裳”字现在并没有“商shāng(一声)”这个音。
如果再深究一些,“裳”在古代字书里就一个音,《说文》:“常,下帬(裙)也。从巾尚声。裳,常或从衣。”《段注》引《释名》曰:“上曰衣,下曰裳。”意思很明白,“裳”和“常”是异体字,也即“裳”是“常”的另一种写法,只不过前者以“衣”为形符,后者以“巾”为形符,正如“裙”和“帬”的关系。“裳”和“常”最初的读音和意义完全相同,后来意义分化了,“裳”保留本义,“常”逐渐变为别的意思。“衣裳shang”是“衣裳cháng”的口语读法。
当然,如果将来国家把“裳”的“cháng”音废除了,改为读“shāng”(口语仍读轻声),我们按国家规定去读就行了,特别是学生,也没有必要较真儿。从以往的情况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当然,即便如此,个人在一般场合读“cháng”也不应算错。
2018年6月23日 初稿
2018年6月25日 修改补充
子乔按:以下图片分别是:人教版小学课本、长春版小学课本、郭锡良《古代汉语》(商务版)有关叶韵、破读、特殊读音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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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6/mw690/001xcL5Lzy7lxo7A0tv35&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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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9/mw690/001xcL5Lzy7lvQheIOc38&690
http://s6/mw690/001xcL5Lzy7lvQhH0vb05&690
http://s10/mw690/001xcL5Lzy7lvQi20iZ69&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