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没听天气预报，碰到几个人都说今天有雷阵雨，白天赶到印刷厂看大样，下午三点半回家时阳光照在脸上还很灼人。谁想进了家，吃了两块西瓜，云就黑上来了，慢慢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长，天色黯然，空气中多了温湿的味道，对面塔楼的走道窗旁便多了一些乘凉的人。
    这使我想到雨。
    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想到雨。在每天一大清早阳光就毫不留情地暴晒在你脸颊和脖颈上，使你刚刚换上的、还带着洗衣粉淡淡的香气的T恤衫立马汲取了你的体液迅速变得酸臭并且追随你一整天的夏季里，盼望一场透雨的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物不平则鸣。就像窗外的天空积压了厚厚的灰云，重重叠叠、扭曲翻滚，难道不是平淡日子里聚集的没有机会向大地诉说的话语么？仔细看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群中一扇扇欲开又关的窗扉，看看空中偶尔箭一般惊慌掠去的麻雀的踪影，听一听知了干涩、单调、焦急地吸取树汁时发出的丝丝声，再瞧瞧屋内久已熟悉的物件正在被阴影笼罩，显现出的一种陌生的图象，你就会感到你的心正期待着释放和宣泄，你因为期待而兴奋，你因为回忆而不安。
    现在，我可以站在客厅里，背着手，腆着腹，很舒适地观赏雨景。十年前我决不会有这份闲适。那时在租借的平房里，一到夏季，我就开始为漏雨犯愁。今天回想起来，满脑子都是我顶着雨、赤着脚在雨中奔忙的景象：跑房管所、向房主反映、上房查看排水沟、为施工砸漏屋顶的事与施工单位交涉……屋内的东西发霉、变软，空气污浊，我也常常为琐事与亲人争吵。每当我走进饭店、写字楼敞亮的房间，我由衷地羡慕住在里面的人，他们可以全神贯注地投入自己该干的事业，而不必为屋子漏雨忧心忡忡。我当时最钦佩杜甫，因为他写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这样心胸壮阔的诗句！我夜里望着灯火闪烁的高高低低的城市楼群，觉得汉语中“家”字的创造真的凝聚了先人的生活感受和憧憬——上面的宝盖头，代表着一个晴雨两用的独立建筑；下面的“豕”字，不仅代表了屋里有妻有子，还饲养了家畜家禽，温饱有余，和和美美，此乐何及？反过来说，没有一个独立的、有别于他人的居室，就不能称其为家；没有一个结实的、能挡风雨的房顶，也不能称其为家。雨和家，谁能说没有联系呢?
    十年来，我写了很多文章谈雨，但我仍然觉得没有写到点子上，写到雨的要害所在。比如说，古人谈到男女，常用一个词汇：“云雨”。这个被诸多明清小说用得很滥的词，我们若除去作者低俗的诲淫成分，其实十分形象地反映出异性间缠绵的恋情关系。说来奇怪，当我在一场失败的情感纠葛之后，邂逅了一位贤淑的女性。我记得很清楚，从我第一次去她家开始，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我一去她家，必定下雨。我俩都十分诧异。我在心里说，苍天有情。想我在单位从不肯催眉折腰，回家浆洗采买，却落得矢溺一身，遭人斥骂。之后心力憔悴，青灯黄卷，随波逐流。此一番曲折故事莫不是感动了上天？多少个夜里无端惊醒，听得檐溜嘀嗒，恍若平房时期，马上想到屋内又不知何处渗漏，自己该穿衣起来查看。再将意识醒后，才觉出眼前现实，想到老天送这么好一个女子予我，应加倍疼爱。抚弄她的头发，却动醒了好人，模糊问何事，急答无事快睡，心中感慨无限，暗自嗟叹。
    前几日，将稿子送到某报社电脑室打字排版，遇大雨不期而至。站在机房内，望着窗外被狂风摧弯了腰的树影和一阵紧似一阵的泼洒在玻璃窗上的雨水，大学时代一帮男孩女孩曾在暴风雨里唱着歌、互相帮着走在田野中的记忆，电影般一幕幕闪回在脑海里。唉，过去的好时光！眼下的我，怎样才不会失去年轻时的那股热力和童年时赤足戏水的好奇？对于雨，我只剩下疑问、冥想和担忧了吗?宋代诗人韩涧泉的一首诗写到：
     
       山愈高时气愈深，水多流处影多侵
       翠禽急羽知人意，时啄残英落粉心    
    
    或许能表达我此刻的心境。作为一个男人，没有时间也没有场合供他哭泣，他生就的倒三角的架子，就是用来牛马般地负重。他的爱可能有时会像疾风暴雨，更多的时候应该是默默无闻的，如同“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样。生活和爱的真谛，我们终生都在探寻中。
    生活像雨爱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