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和刘大钧的“推演”之争
科学家杨振宁与易学家刘大钧在中国文化问题上,对“推演”一词有针锋相对的争论,值得聊一聊。

一、缘起
2004年9月3日,著名科学家杨振宁在北京“2004文化高峰论坛”上作题为《〈易经〉对中华文化的影响》的演讲,认为“《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中的思维方式,而这种只有归纳没有推演的思维方式,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国为什么没能产生出现代科学?”这个李约瑟难题,已经争论了上百年。杨振宁不愧诺奖得主,高瞻远瞩,一下就击中要害,点到了中国文化的最源头的命根子《易经》上。
一时间舆论大哗,某些人纷起卫道。中国周易研究会会长刘大钧的看法最具代表性:“易经中当然有推演法了,因为易经算卦的方法,大衍之数五十嘛,用蓍草算卦,那个大衍之数,那个衍不就是推演嘛。”“杨先生严格来讲他得诺贝尔奖,但易经方面有时候讲一些外行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易经用蓍草算卦
简言之,杨教授认为中国古代没有“推演”思维,而刘会长则认为易经就是“推演”,认为杨教授是“外行”,不懂易经。
但这只是刘会长单方面的批判,杨教授并没有应对,我估计他可能觉得一个科学家跟一个研究挂经的没办法对话。
二、翻译误会
我认为刘会长根本没弄懂杨教授的意思,估计他不是理工科出身,不懂逻辑学中所说的归纳和演绎。其实这里面涉及到一个词语翻译误会的问题。“推演”本是个古词,表示“推移演变”。到了五四时代则借用来表示西方逻辑学的概念“Deduce”,现代中国大陆已经不这么用了,而是用“演绎”,或者更准确一些,叫做“演绎推理”,这是形式逻辑中的一个概念。表示由一般推到特殊的一种推理,它包括三段论、假言推理、选言推理三类。
而杨教授还是解放前的语言习惯,还用“推演”,恰好易经上也用“推演”这个词,比如“周文王演周易”,说的就是“推演”。巧了,俩人同用一词,完全不是一个意思,闹误会了。所以一个说“中国没有推演”,另一个说“易经就是推演”。
这就好比“经济”这个词是一个古词,本意是经纶济世,经世济民,指一个人治国安邦的才能,到现代这个词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推演这个词其实现代在军事上也用,如“兵棋推演”、“沙盘推演”,用的还是古代“推移演变”的那个意思。
世界各国在翻译时多用音译,唯独汉语喜欢用意译,也就是借用古汉语中意思有点儿相关的古词来表达现代外语词,比如“经济、科学、商业、干部、健康、法律、封建、美学、文学、美术、抽象”等等都是这样(实际上这种意译方法来自日本,这些词大多是从日本传入中国的)。意译的确便于中国人理解,但有时就会产生误解,即古意和现代含义之间的误解。比如杨刘争论中,刘会长用的是古义,杨教授用的是现代含义。
如果直接用音译,则不大容易产生误解。比如“沙发、咖啡、逻辑”都是音译,尤其“逻辑”这个西方概念我们中国古代的确没有,它就是英语Logic的音译。逻辑学里面就包含了杨教授所说的“演绎推理”。而这个东西的缺失恰恰是中国没能产生出现代科学的关键因素之一。
杨教授如果这样说:“中国易经文化中只有inductive reasoning(归纳推理),而没有deductive
reasoning(演绎推理)”,也就不会产生杨刘之争了,可惜这不符合国人的习惯。
三、易经和古文化中的“推演”
刘会长所说“大衍之数五十”,这个“衍”的确是古义的推演,也就是易经中用来算卦的一种算法。“大衍之数五十”究竟指什么,现代有各种不一样的解释,很模糊,很复杂。不过易经中有一种说法我们大家都知道,那就是“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一到二,二到四,四到八,这就是一种推演过程,

易经的推演
太极一般指宇宙混沌未开的一种状态。
两仪则指“阴阳”,即天地初开,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就有了阴阳,天为阳,地为阴。
四象则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既然有了天地,有了上下,也就自然产生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然而中国文化自易经以来便存在着模糊神秘泛指不确定的特征,比如两仪,除了指阴阳之外,也可以指奇偶、刚柔、玄黄、乾坤、春秋等各种相对立的意思。而四象除了东南西北之外,还可以表示“少阳、老阳、少阴、老阴”、“春、夏、秋、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金、木、水、火”等等。
那么四象又是怎么产生出八卦的呢?这就更模糊更多变了,八卦一般是指“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如果指八个方向,它确实可以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产生出来。但八卦也可以指“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这就不那么精确和严密了,比如“水”包括江河湖海,当然也包括“泽”,这明显是概念重叠。既然有雷和风,当然也应该有“云”,这是概念遗漏。自然现象很多,完全可以分为十种二十种甚至百种千种,并非严格的八种。而由八卦和六十四卦算出来的吉凶更是神秘莫测,变化多端。
总之,它们不过是一种算卦的方法,这些二进制数字可以用来代表世间万物,并不严格地特指什么。而不严格,不精确,不特指,不明确,用来算卦很是方便,但恰恰造成了无法产生出思维严密的科学理念的根源,也造成了国人思维模糊、容易变通、不严格遵守契约、法律、规则的思维方式。
我们一看便知,易经的这种“推演”跟杨教授说的逻辑学中的“演绎推理”毫无共同之处。
有个说法,说正是莱布尼茨借用了中国易经中的二进制思想,才导致了计算机的发明,于我们祖上也很有光。这话不假,但易经中的所谓二进制,只不过是在推演中一分二、二分四的过程,并不是要用二进制代替十进制来计算的,所以它没有计算规则。而西方人很早就注意到了生活中有各种进制,比如十进制、十二进制、二十进制、六十进制等等,都有各自的计算规则。莱布尼茨受到易经的启发,创立了独特的二进制,并建立了一整套计算规则,现在我们学习计算机时都要学到这套计算方法。而国人从来不知道也想不到易经中的一分二、二分四居然能变成一种“进制”,而且还能加减乘除地计算。
四、演绎推理在科研中的作用
西方在古希腊时代因为辩论而产生了形式逻辑学,包括概念、判断、推理,及逻辑学三定律,在推理中有三种推理方式——演绎推理、归纳推理、类比推理。其中演绎与归纳是相反对立的,演绎是指从一般推到特殊,而归纳则相反,是指从特殊推到一般。杨教授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中国只有归纳,没有演绎。
演绎推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中学学过的平面几何,从五条公理(公设)出发,能推出种种定理和结论,从而建立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体系。五条公理就是“一般”,即公认的假设,不证自明,如“所有直角都全等”。而推出的无数定理就是“特殊”,即具体的结论,如“三角形中位线平行于底边且等于底边的一半”之类。
我们只要做过几何证明题都知道,整个证明过程就是一个逻辑推理的过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只要过程全都没问题,那么结论一定正确。非常严密精确,容不得一丝模糊。所以几何学系统具有“自恰性”,即各公理之间互相推导不会产生矛盾。
拿演绎推理中最典型的“三段论”来说,只要大前提和小前题正确,推理过程正确,则结论肯定没问题。
历史上就有一则著名的科学发现,巧妙地运用了演译推理思维。那就是伽里略的比萨斜塔实验。
古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得曾说:“物体越重下落越快”,似乎成为千年不易的真理。因为人们看到很多类似现象,石块比鸡毛落得快,木块比棉花落得快,所以总结出这个结论。而这种思维恰恰就是类似中国人的归纳推理,而且是其中的“简单枚举归纳”,只看到一些不完全的表面现象,就以为全是这样。
伽里略则提出一个问题,假如把轻重两物绑在一起,下落是快还是慢?既然轻物下落比重慢,应该对重物形成牵制,拖着它,这样合速度应该介于轻重两物之间;但两物既然绑在一起,就等于组成了一个更大的重物,合速度应该大于重物才是。你看,从一个大前提“物体越重下落越快”,居然推出了两种矛盾的结论,而两个小前提(两种分析思路)并没有什么问题。由此可证明,一定是大前提错了!也就是说,不同轻重的物体下落应该一样快!
你看,伽里略还没去斜塔做实验,仅仅坐在家里,依靠逻辑推理,就已经发现了科学真理,这就是逻辑的力量!去斜塔做实验不过是验证他的分析罢了,对伽里略这种功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这里运用的正是演绎推理,他使用的是反证法,或者叫归谬法,从矛盾的结论反推出大前提的错误。我们在几何证明题中经常用这种方法。
西方人的这种思维方式特别注重“自恰性”,也就是整个系统逻辑严密,互相之间没有矛盾。
西方人普遍都是这套演绎推理的思维方式。比如牛顿力学,也是先建立三个最普遍的定律,然后运用演绎推理外推,建立起庞大的牛顿力学。黑格尔也是从他的三定律出发外推建立系统。马克思也是建立几个基本定律,比如剩余价值规律,然后再外推。甚至就连反对马克思的杜林也是同样,从荒岛上鲁滨逊和星期五组成的最简单“社会”为模型,建立三定律再外推。以至于恩格斯讽刺道:“最蹩脚的哲学博士,甚至大学生,不动则已,一动至少就要创造一个完整的‘体系’”。可知西方人使用演绎推理已经到了驾轻就熟的地步,几乎人人都是“三定律出发,外推大系统”。
逻辑思维严密到什么程度?我们完全可以把其中的各种元素,包括大前提、小前提等等变成算符,然后运用数学方法来计算,无论谁算结果都一样,可以验证,可以反推,就跟几何学一样。这套东西中国文化包括易经有吗?显然没有?
五、为什么说易经或中国文化中只有归纳?
归纳与演绎是两种相反的推理,归纳法从许多具体的经验事实出发,最终推出一个普遍性的结论,就跟亚里士多德的“下落问题”一样,所以归纳也叫做经验主义。
在易经中也有归纳,比如前面说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是八种具体的自然现象,在易经中把它们归纳在一起,叫做“八卦”,用来描述世间万物。又比如中国人把物质分为五种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这也是一种归纳。不过这些都只是一种概念的归纳,并没有从中得出什么结论来。
中国也有得出结论的归纳,比如火药的发明,就是通过炼丹实践,总结多次起火爆炸的配方,最终发明出黑火药。另外中医药的大量验方,也都是从神农尝百草之类的实际体验得出的经验。
还有比如大量的民谚,比如“朝霞不出门,晚霞走千里”“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或者“种田不上粪,等于瞎糊混”“寸麦不怕尽水,尺麦但怕寸水”之类,这些都是农民关于气象的,农业的经验积累,大多都有道理,但也受到地域性的限制。
中国的归纳法并非建立在理性上的科学认识,所以谬误也很多。典型的如民间的各种“饮食相克”,比如什么鸡蛋和蜂密、虾和鸡肉、李子和蜂蜜、螃蟹和柿子、绿豆和狗肉、鲫鱼和甘草、猪肉和百合等等都不能同吃,否则要命。这里面多数都是不科学的。很可能当时某些东西不干净,有污染,出过事故。古人不懂科学,就赖到”相克“上了。这在逻辑学中叫做”不完全归纳法“,全凭几次有限的经验就得出结论,并不明白里面的道理,没有不出错误的。

总之,中国文化中虽然有归纳思维,但也并不严谨,不完全,只是简单的经验。西方逻辑学中的归纳法实际上要严密得多。比如我们在高中数学中学到的”数学归纳法“就非常严谨,可以用来计算无限数列的通项公式。这种严密的逻辑思维国人完全不具备,国人的归纳只是归纳推理中最低级的一种“不完全归纳”。
六、中国文化中更多的是类比推理
逻辑学的推理中有三种——演绎、归纳、类比。类比推理是根据两个对象某些属性相同,推出其它属性也可能相同的间接推理。是一种或然性推理,真实与否有待实践证明。
科学史上运用类比推理发现真理的例子很多,比如惠更斯从光线与声音都能够球面传播、反射、折射,推想光也应该是一种波,从而揭示了光的本质。再比如法拉第从电流可以产生磁场,通过类比推理,设想磁场也应该能产生电流,最终发现了发电机的原理。
中国也有许多类比的例子,最典型的比如天人合一,天人对应。比如: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行,人有五脏。天有六极,人有六腑。天有八风,人有八节。天有九星,人有九窍。只以一些表面相似的现象做类比,做出的结论未免风马牛不相及,把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硬扯在一起。关键是国人未能分清表面特征和本质特征的区别。
又比如中医里的“象形疗法”,吃什么补什么,核桃仁像大脑所以补脑,红色食物像血所以补血,等等。

核桃像大脑
还有比如天上一颗星就对应地上一个人,天降流星就对应地下死人,已完全流于迷信。
又比如鲁迅所说的:“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就是这道理。”也就是用“鼓皮”来比附“鼓胀的肚皮”,毫无科学依据。
有学者指出:“类比是解读中国传统文化的钥匙”,或者说“西方人注重演绎,中国人注重类比。”说的就是中国人特别爱使用类比法。
但可惜的是,中国文化中的类比往往很不科学,甚至谬误,谈不上什么“类比推理”,充其量不过是“比附”“打比方”罢了。
七、总结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差别非常大,中国文化中的确没有逻辑学概念,尤其没有“演绎推理”的思维方式。
现代科学为什么会产生于西方?有两个重要条件,一是产生于古希腊的包括“演绎推理”在内的逻辑学,二是从文艺复兴以来培根所提倡的实验科学。他们发现新的科学原理的过程往往是这样:
一、提出问题。比如月亮为什么会绕地球转?
二、依据逻辑思维方式,提出解释这个问题的假说。比如根据苹果落地的事实,按照逻辑思维方式,推出地球应该具有引力,这个引力正是苹果落地和月球转动的原因。
三、设计严密的实验对假说进行验证,比如观测计算天体运行规律;
四、如果验证通不过,则寻找原因,或修改实验,或放弃假说;
五、如果验证通过,则证明假说成立;
六、经过反复实验、驳难,最终无法推倒的假说即成为科学原理。比如得出地球的确具有引力,并进一步外推(演绎推理)并实验,得出任何物体都有引力,这个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与物体质量大小成正比。这就是万有引力定律。
我们看出,逻辑思维,尤其是演绎推理,正是产生现代科学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当然,如果西方文化只有逻辑思维,没有实验科学,也仍然产生不了现代科学,两者缺一不可。因为逻辑思维只讲究体系本身的自洽,并不注重用实验去检验它。所以古代西方也并未产生出真正的现代科学,只有到了近代,有了实验科学的方法,才产生了现代科学。
中国文化系统中既没有这种逻辑思维方式,也没有科学实验的概念。所以现代科学没能产生于中国,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杨教授说中国文化中只有归纳,没有演绎,这个说法大体合乎事实。但我要补充的是,即使这种归纳思维也是很不严密的,远达不到西方归纳推理的地步。另一点,中国还有一种常用的思维方式,就是类比,但同样很不严密,远达不到西方类比推理的地步。
最后我们以爱因斯坦的一段名言做为结束:爱因斯坦在给J·E·斯威策的回信中,有这么一段著名的论断:“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那就是:希腊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以及(在文艺复兴时期)发现通过系统的实验可能找出因果关系。在我看来,中国的贤哲没有走上这两步,那是用不着惊奇的。要是这些发现果然都作出了,那倒是令人惊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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