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文珏便早早起床了,她像迎接高中大考一样心情激动不已。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自己,然后换上了西式薄呢灰大衣,系好扣子后,她从镜子里仔细地打量自己,只见镜中的少女黑发如瀑,白净的鹅蛋脸上两只眼睛如两泓秋水,合体的西装大衣更显出她身段笔挺苗条,白纱巾围在颈上,她显得那么端庄,素雅。她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不禁悄悄地对镜中的自己说:我合格么?
文珏梳妆好后便走出了小店。她知道离约会的时间尚早,便漫无边际地逛起大街来。突然,一阵庄严肃穆的响声掠过她的头顶,这是教堂的钟声,她抬起头来,一座高大雄伟的教堂耸立在她面前,教堂的门前铜牌上刻着中俄两种文字。中文写着“圣索菲亚教堂,建于一九三三年。”
文珏猛然想起今天是礼拜日。她本来不信教,可这庄严的钟声仿佛在召唤她:来吧,我给你安慰。她走进教堂,面对着慈祥的圣母,心里祈祷着,愿她的父母早升天堂,愿圣母保佑,自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从教堂出来,她便来到宴宾楼前,可宴宾楼墙上的大钟刚指向十点一刻。时间过得太慢了,她在宴宾楼前慢慢地踱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宴宾楼前那个小个子日本兵已经注意到她了。
这一上午的时间仿佛比她过去的十五年时间都长。文珏有些惴惴不安,是不是万保康不能来了,是不是事情没有办妥,万保康不好意思来了,是不是自己长得丑人家没相中……就在文珏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万保康满脸堆笑从车上跳了下来。文珏一见万保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对不起,华小姐,让您久等了。”他走近文珏又小声道:
“刚才日本人在八区戒严,抓反满分子,车子一时过不来。”
“万先生,我的事……”文珏急不可耐了。
“不忙,里面谈,里面谈。”说着二人又进了宴宾楼的雅座间。
二人坐定后,万保康东拉西扯,故意不谈文珏工作的事。待酒菜上来后,万保康将两只高脚杯里斟满了果酒,把一只递给文珏,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华小姐,祝贺您已被吉顺贸易商行聘为写字员。”
“真的?”文珏欣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几个月来的不幸与烦恼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来,干了这杯酒,以示庆贺。”万保康一脸笑意地举起了杯子。
文珏从没沾过酒,然而此时她太高兴了,兴奋的心情使她忘乎所以了,举起杯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一阵火的感觉使她不由得咳嗽起来,她掏出手绢擦了擦嘴,有点不好意思:“看我,太冒失了,我从未喝过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你只管喝好了。”说着万保康又为华文珏斟满一杯。
“谢谢先生竭诚相助,我华文珏今生今世是不会忘记万先生对我的大恩大德的。”华文珏此时激动得有些呜咽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足挂齿,不过,还要办个小小的手续。”
“办什么手续?”
“这是本埠谋职的规矩。吉顺商行的老板说因为不了解你,所以要你写一份保证书,以示谋职的诚意。”万保康瞪着斗鸡眼说。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从没写过。”文珏的脸红了。
“不急,我已代你写好了,吃过饭,请小姐过一下目,您看可以,便在上面签个字,就算履行手续了。”说着万保康又举起酒杯:“再干一杯,我祝贺小姐万事如意,前程似锦。”
文珏略迟疑了一下,她不好意思使万保康扫兴,便勉强又干了这杯酒。两杯酒下肚后,她先是觉得脸上像是有许多小虫子在爬,继而又觉得头有些发涨,她猛然想起,从早晨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呢,千万别喝醉了,她决心不再喝了。
只见万保康又给她斟上满满一杯,直视她说:“华小姐,我从早上起就为您谋职的事奔波,小姐是否敬我一杯?”说着他又举杯催促道:“请华小姐赏光。”
华文珏真的为难了,但又一想,是该敬万先生一杯,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近人情呵。
“万先生,我一个羸弱女子,流落他乡,多亏您热心帮忙,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万先生,我敬您一杯。”文珏一咬牙干净了这杯酒。
“快吃点莱,压压酒。”万保康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文珏的碗里。
“万先生,我真的不能喝了……”文珏用手摸着自己的头。此时她头像要裂开一样疼痛,房子在旋转,桌子在旋转,万保康也在旋转。她努力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
“万先生,请您把保证书拿来让我看看。”
“请小姐过目。”万保康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递到华文珏面前:“一式四份。”
华文珏忍着头疼,睁大眼睛吃力地看着纸上旋转着的字迹:“华文珏,女,一十六岁,齐齐哈尔市人,初中文化。由于本人家境贫困,出外谋生,自愿应吉顺商行之聘用,任写字员,月薪三十满币,聘期五年。本人在受聘期间,竭诚为商行服务,立据为证,以示诚意。”
文珏努力抑制住酒劲的发作,看了两遍,觉得没有不妥之处,当即掏出自来水笔,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万保康将另外的几份也一并递了过来:“这些都是一样的,需要各方保留备案,您也签上字,按上手印吧。”
酒劲愈发发作了,文珏止不住要吐,但她抑制住自己,将那几张纸接了过来,看也没看,便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万保康将最初那张交文珏收好,他自己将另外、几份仔细地放进口袋,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万……先生,什么时候去商行?”
“吃过饭就去,商行老板也急于要见您。”
“我有点喝多了,头疼得厉害:”文珏想回小店睡上一会儿。
“没关系;出去转一圈,一见风就好了,商行有女独身宿舍,您可以在那休息。”
“有女独身宿舍?”文珏有些意外的高兴。
“当然有了,他们那有不少女职员。”万保康说的煞有介事。
“真好!”文珏高兴地说道:“咱现在就去吧。”她恨不一步迈到商行。
万保康欣然从命,算过账,挽扶着步履踉跄的文珏走出宴宾楼,叫了辆马车,向道外急驰而去。
在马车上,文珏就像一摊泥睡倒在万保康怀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万保康轻轻叫她;“华小姐,华小姐,这就到了。”
文珏下了马车,头已经不太疼了。只见车子停在一条热闹的小巷门口,巷口许多小贩在起劲地口叫卖着什么?她隐隐听到一个小贩卖“大力丸”。
文珏睁大眼睛见门口有盏红灯,灯下是块红漆木牌,三个鎏金的大字:“吉顺堂”。她一愣,“万先生,不对吧,这是什么地方?”
“商行的正式牌匾还没挂出来,快进去吧,老板们都在等你。”说着拉住文珏,生怕文珏跑掉似的,然后半拉半推将文珏弄进大门。文珏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等她想要挣脱,已经晚了。一个一脸横肉的中年汉子领着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上前来,硬是把文珏抬进了一间小屋子。
华文珏那年刚好十六岁,她毕竟太年轻了。她刚从狼窝里逃出来,一步又迈进了虎口。吃人的社会,到处分布着陷阱,幼稚的失足,酿成了千古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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