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了承德广场,华女士下了车,夏子将车停在挑花巷斜对面中马路街头。夏子扶着华女士穿过人行横道斑马线。走着走着,华女士放慢了脚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挑花巷巷口。
这条长不过三百米,宽不过十米的巷子,就是在漆黑的夜里不开车灯,夏子也不会出差错。巷子两侧都是些外表早已斑驳陆离的老式二层楼房,这些外表千疮百孔的老式二层楼房早该拆除了,可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存在。夏子听老同志讲过,这条巷子在光复以前,大部分楼房都是妓院,故称桃花巷。因为这条巷子在哈尔滨十分有名气,光复以前,一些阔佬阔少们来到哈尔滨都要光顾桃花巷的。所以,桃花巷在外地人的耳中,它的名气是不小于哈尔滨多少的。“文革”期间;这条巷子曾改为新风巷,但没叫起来,人们还是习惯地称之为桃花巷。对这条巷子的历史,夏子曾问过母亲,哪知却遭到了母亲的一顿申斥。莫非华女士年轻时在这里生活过?夏子疑惑地望着呆立在这幢楼前的华女士。巷口的行人很多,华女士这一身不同的穿着,再加上身旁站着娟秀的夏子,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目,不多一会人们便围成了一个圈子,好奇地看着二人。
夏子怕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便轻声细语地叫道:“华女士……”
华女士不由得一怔,像梦中初醒一样,凄楚地朝夏子一笑:“叫您久等了……唉!咱俩顺着巷子走走吧。”夏子挽着华女士款款地朝巷子走去。华女士边走边频频回顾巷子的两侧,然后像是对夏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楼都在,只是门牌号改了。原来南边的是单号,北边的是双号,颠倒过来了……原来是石头道,现在是柏油马路了。巷口这幢楼是宪兵队,这是东永泉浴池,这是大兴泉白酒店,这是德兴长当铺,这是喜升班,双顺班……”
夏子暗自道,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华女士不仅在这巷子生活过,而且很有可能从事过妓女职业。想到这里,夏子的心底油然产生一种怜悯的情感,她是看过,《望乡》的,那么这位华女士就是那位孤苦无依的阿琦婆了,如果真是这样,我真该好好照顾她,让她知道,人世间是存在着温暖的,是存在着爱的。
桃花巷的尽头是道外头道街的自由市场。华女士在嘈杂的人群中慨叹道:“这里以前就很热闹,现在仍然是不减当年呀。啊张小个子剪刀店,还是原来的字号,原来的模样,一点没变……”她像看见了阔别多年的老朋友,语调显然有些激动了。
顺着自由市场往右走,出现两条狭窄的小巷,这是天一巷和平原巷。华女士喃喃地道:“这的房子没啥变化,只是小巷的名字改了,原来的名字很俗,叫裤裆街。”
逛完市场,华女士坚持还要从桃花巷过去。短短的一条巷子,她俩竞走了二十分钟。华女士时而脚步迟缓,时而驻足,时而自语,好像她在寻觅一件遗失在这里的珍贵的东西。
到了巷口那幢黄楼门口,她又不走了。她踌躇再三,带着恳求的语气对夏子说:“我想上楼看看,可以吗?”
楼梯处的光线非常暗,夏子怕她跌倒,紧紧地挽住华女士。可是华女士竟撒开夏子:“谢谢,这幢楼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上去,连有多少级楼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子跌跌撞撞地随着华女士上了楼,黑暗中华女士提醒夏子:“还有三个楼梯朝右拐……”在这幢楼里华女士竟成了夏子的导游。夏子不仅有些暗自好笑,在华女士面前,可不敢说是哈尔滨通了。
上了二楼,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过家用的生活杂品,走廊显得更窄了。窄窄的走廊里,各种炒菜的油烟味,煤油味和一种莫名其妙的霉味混在一起,直侵人的鼻孔,这是居住在城里高楼的典型家庭气息。夏子不禁要吐,她强忍着。不知怎么的,脑袋有些晕眩。二人在幽暗的走廊里磕磕绊绊地走着,当走到左侧倒数第二个门时,华女士突然停住脚步:“到了……”声音那么有气无力,又那么异常痛苦:“就是这个屋,二号室,我……”她说不下去了,那是被具大的悲痛攫住了,夏子只觉得她的手那么冰冷,而且在微微地抽搐。
“华女士,您怎么了?”夏子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她一手扶着华女士,一手去拉那个门的拉手,可门是锁着的。
“有人吗?”夏子急切地大声问道。夏子的话语刚落,从另一扇门里探出个脑袋。
“他家没人,都上班去了。”听声音是个妇女,借着那家的光亮夏子看出,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窄脸,凸出一双金鱼眼。夏子恳求道:“大婶,我们能到您屋里坐一会吗?这位女士是远道来的,身体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那位妇女拉开了门前的一盏小灯,然后用警察一样的目光审视了二人一阵子,然后才很不情愿地让开身子,让夏子二人进去。进了屋,夏子给华女士喝了些开水,过了片刻,华女士才舒了一口气,歉意地对那妇人和夏子道:“真对不起,人老了……”“您是小黄家什么亲戚?”“小黄?”华女士摇摇头,“唉,实不相瞒,我年轻时曾在那屋子里住过。”华女士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是耳语了。那妇人惊讶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脱口问道:“你年轻时做……做过妓女?’’
屋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三人都愣住了。夏子大惊失色。这人也太唐突了,不像话!更令夏子想不到的是,华女士一点也没有责怪那妇人的意思,而是凄楚地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妇人知道自己刚才冒失了,一时也不便再说什么,屋里一阵沉默。华女士的点头,证实了夏子的猜测,她感到有些茫然,她不愿意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这也许是出自她善良纯真的天性,也许是出于她一个女人的直觉。此时的华女士才真正地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妪了,原来她有这么多的难言之隐。
“我想进那屋看看,他家什么时间能有人。”华女士此时反而平静了。“十一点半左右,小黄下夜班。”
华女士看了看手表,“夏小姐,我们去吃点东西,过一会再来,好吗?”那位妇人装腔作势地要留二人吃饭,她们婉言谢绝了。下楼后,夏子问道:“回去吃吗?”华女士指着街对面的光明饭店道:“就到这里随便吃点吧。”
这家饭店还不错,很干净,服务员也很热情。由于不到中午,店里十分冷清。服务员把夏子和华女士让到雅座间,随即殷勤地捧上了菜谱。华女士点了几样清淡的菜,为夏子要了两听强力饮料,自己要了瓶高档果酒。
夏子不知道自己心情会这么惆怅,她默默地独自喝着饮料。华女士也显得心事重重,望着街对面那幢千疮百孔的小黄楼,一口口饮着面前那瓶腥红色的果酒。
不知过了多久,华女士转过身来,她脸上泛着一丝愁苦的神态,那愁苦的神态使那张脸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和蔼可亲。看着那目光,夏子情不自禁想起了母亲 。
“夏小姐,您想知道我的过去吗?”这声音虽然平静,但却是那么干涩,仿佛是来自遥远的过去。夏子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她才恭谨地点了一下头。华女士又倒了一杯果酒。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吞咽着那些个苦涩的岁月。然后她把一只手搭在夏子的手背上,用喑哑的声音讲了起来。
这是一个并不遥远的故事。这是一个凄惨的、交织着血泪的故事。

图为旧社会的妓院和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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