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城市快报》介绍《沈从文家书1966-1976》,说首度披露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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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文革”中的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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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见字如面。结发妻子尚且需要从家书中了解沈从文,更何况我等只以为他是大作家的局外人。家信的意义,大概就在于内容的真实与情感的真切。因为在家人面前,任何敏感的心都可以不设防线。
如果读家书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一个人的情与魂,那么,这本《沈从文家书(1966-1976)》应该能让我们认识一个最困苦、最煎熬,经历分离与困惑考验 的沈从文。在1966-1976这段特殊的历史时期,沈从文经历了人生的一段特殊岁月,那段日子里,他的文学创作完全停止,学术研究几近荒废。十年之间, 一家四口,分散四地。人生境遇中的这段风雨飘摇的日子,沈从文共写下83封家书。
人最脆弱的时候,情感也最真切和饱满,这83封家书分别寄给湖北老家的大哥、北京的长子沈龙朱、四川的次子沈虎雏一家,以及在湖北的妻子张兆和。沈从文将对家人的想念、郁积于心的烦闷、现实的困顿、人生的思考统统写给了他的亲人,这是真正的能抵万金的家书。
那个脆弱的、挣扎的、坚强的、一直充满希望的沈从文,就将这些融化在无痕岁月的家书中。
本组撰文 本报记者 苏莉鹏
孤苦的丈夫
“六点钟时这里来了大雷阵雨,是今年最猛烈的一次,房中上漏六七处,各种工具全用上还不抵事,幸好床位部分无事……但是我最放心不下还是你。计时正在路上,雨大,路生,雷激烈,你的狼狈必超想象以上!”
沈从文和张兆和最初的爱情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样爱着妻子的沈从文,在命运遭遇变故时,更是格外眷恋生命的另一半。
1969年秋天,妻子张兆和下放湖北咸宁“五七干校”,这是对沈从文最大的一次打击,他在给大哥的信中说自己将恢复45年前的独自生活,“要好好活下去,战胜一切困难”。他连续给妻子写信,谈思念之情,谈自己,谈他们共同的牵挂。
有人说,在婚姻中,男人比女人脆弱,所以也只有在给妻子的信中,沈从文才能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的心境,将自己的所有认知说给妻子。他会在信中和妻子分享 研究古代服饰的成果:“刚刚打扫完女厕回来,手上还有一丝的余臭,便专心地走进那些散发古尸体味的服饰。”也只有在给妻子的信中,他才会道出低谷中对人生 的态度:“将一切情感的挫折、肉体的痛苦,一例沉默接受,回报它以悲悯的爱。”
唠叨的老爸
“内江出糖,地方又出广 柑,根据我们近几月的经验,用橘子皮切成细丝,把它煮漂四五次,去尽苦水,再煮烂后,再加白糖煮(内中加点盐,不要多),到后即成橘皮酱,涂面包馒头都极 好(也能治咳嗽),虎虎(注:沈从文的次子沈虎雏)小时即是欣赏者,你们原料方便,不妨试煮点给红红(注:沈虎雏之女沈红)吃。照我们的经验,相当省事, 省费,比买的罐头好。我们已做过五六罐,也可以加点有酸味的果子,如酸梨子等。之佩(注:沈虎雏之妻张之佩)吃辣子有了进步吗?我们靠一瓶牛角椒(几年吃 不掉的)慢慢地加在菜蔬中,居然快吃完了。今年这里能经常买柿子青椒,干红椒不上市,水果多而不贵。”
这样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和儿子 一家研究柴米油盐、酱醋茶汤的沈从文,在《边城》《长河》等小说里,是决计见不到的。书中有许多比这还要琐碎甚或无聊的描写,沈从文对日常生活点滴的注意 达到了母亲般的细心程度。这样的文字,倘若不知写者是沈从文,又和普通的老爸有什么不一样呢?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琐碎,如此闲话家常,才称得上是一封真实的 家书。沈从文,他是一位文学大家,也是一个父亲,在一家人分离各地之时,他像世间所有的父亲一样询问孩子的衣食住行,聊时令天气。
其实 家书写多了,不外乎就是那些内容身体状况、工作情况、日常琐事外加一些天下事。如同离家在外的子女,在与父母通电话时,总是听到父母问:“今天吃了什么? 去哪了?”这样的问题问得多了会觉得厌烦,可也正是因为这是发自内心的关心,才能让如此的小事在父母心中每日挂怀。
如同所有的爷爷疼爱 孙辈一样,沈从文对自己的小孙女红红尤其关心。在给次子沈虎雏和儿媳张之佩的每一封信中,他都会提到对孙女的想念:“得红红相,小而胖,将来若成矮而胖, 就得做父母多费些心事了。妈妈寄来两双鞋,一定逗她欢喜,可能稍小了些。”那时的沈从文,一定整日里捧着孙女的照片看不够呢。
挣扎的男人
“社会变化大,变化大,我等已完全成为过时沉渣、浮沤,十分轻微渺小之至,小不谨慎,即成碎粉。设能在家乡过三几年安定晚境,有个三间容膝安身之地,有 一二亲人在身边,已是十分幸福。这显明是一种十分没落的思想,不容许的,事实上大致还将是尽可能把事做去,并尽可能把事做得如国家所要求的好,或更好 些。”
十年间,家人的分离、身体的苦痛只是沈从文经历的身心之上的考验,而写作的搁浅、世相的变幻,则是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和文人所面临的最大困顿。
从他给家人的信中看,表面上,沈从文仿佛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样子:“我看来除整理文物资料工作或改稿件,已无什么适当工作可做。或许留在原单位做做勤杂 工,也有可能。”可是,在这些文字之后,沈从文还寄予了一些不甘心的坚韧态度:“明知道这廿年所学,在新社会还有许许多多事情可做,学来用不上,所以不免 觉得可惜。”
现实的困惑中,沈从文并没有一味地悲观失落,他对未来的期冀,对真理的坚持,也是他作为一位作家留在家书中的精神财富。这些精神安慰着那时的家人,也感染着现在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