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自默与王樽的通信》(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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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自默与王樽的通信》 (3-4)
3.
王樽兄:
很多事情想干、可干、能干,就累了。所以,“慢步主义”(Sysism)最好,我是言不必行。能者多劳,其实是多欲为苦。
老兄链接的陈丹青博物馆视频系列,我曾经看过几个,他以“局部”切入,创意挺好。国外拍摄辛苦,不易,允许摄影已显文明。愿意做这种大众审美普及工作,就是功德。文明是一点点转化、教化的。
国内旅游景点,经常竖着“禁止拍照”的牌子,简直莫名其妙。很多几乎露天的文物,不存在闪光灯受损问题。地方保护则有悖于文化旅游开发,不让拍照传播就等于拒绝免费广告宣传,自私而愚昧。有的不对外开放的物质遗产单位,给保安塞点钱就行了。不重要的东西被重视,彰显平等,好么?宛如很多垃圾桶被摆放在显眼位置,游客照片穿帮是难免的。
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不值得花钱保护。《金刚经》讲“卵生、胎生、湿生、化生”,“化生”是无中生有。佛教佛家佛学,儒教儒家儒学,是文化教育哲学方法,不等于迷信,更应科学化。在孤岛上,一堆公青蛙中会化生出母青蛙来,所以种族不会灭绝。文化,更能应运而生,曾经消失的东西,在未来环境条件合适时,将重新发芽繁荣。当然,间接地赞助支持工作岗位,也好。
文化,不等于文明。文化丰富、历史复杂,其中可以筛选出的文明,宛如沙里淘金。
如兄所说,有些事物“未必真的会一去不复返”,事在人为,换了一代人,情况会改变。从这个意义说,很多不好的社会体系规制度量习惯,最好停摆。
选择与放弃,同时发生。我们都在时间流里,被赋予也被剥夺。个人难以摆脱时代的束缚与烙印。被鼓掌奖赏的制内作品,当事人的“不情愿”会被众人跟随,以至后人误判为那个时代的风尚。既成事实文本,也存在如何适度诠释之忧,知音破解堪称属小概率事件。
艺术欣赏如此,艺术收藏尤然。是否喜欢可以说假话,是否买得起则无法回避。包括电影作品,若有“资本垄断”的情况也合理。不合此理,便和彼理。
很多事情不是干不成,而是能干成这事的人没去干。
我最近几个月已经集中精力着手《论语通义》,雕琢成形两年,圆润则需要十年。
“能量大的作者,总会从传主身上,写出与自己契合与神通的地方”,兄此言可谓知者的语。王国维《人间词话》注意到了人与人、人与作品之间“隔”。我清楚地记得,一次向周汝昌先生耳边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客观自然无所谓方或圆,方圆都是人的视觉与心理的主观判断与定义,所以没有“无我”;老先生乐得拍大腿,这些老先生都没了呀。主观是必然,一切皆“有我”。2008年我出版的《艺文十说》“附编”里有《必然有我说》(附王国维《人间词话》辨读),就是说主客一体、不一不异。
心有眼见,同样一幅画、一首诗,都会有不同的解读。人未必了解自己,写自传更有“隐晦”,不敢直接表达。外人根据外相,就会“误差积累”,严重的盲人摸象。观点即偏见,以点代面是哲学基本错误。严格地说,每个人都是盲人,没有像样的“观点”,只有完美的“摸点”(touchpoint,这词我造的)。
老兄说“避开作者谈作品,或可能走进盲人摸象的误区”,信然。作者把各种玩意扭结成复杂一团,研究者很难理清头绪。刘知几《史通》提出史才、史学、史识,可是“三才”都具备之人,除非知己,否则何以选定与被选定为研究对象?
内行不愿也不敢说,外行想说也说不明白,这往往是批评的无奈。
刚才找钱钟书《七缀集》花了一个多小时,想起当年丁聪说找一本书还不如干脆去买一本书。“一个谨严安分的文学研究者尽可以不理会这些问题,然而无妨认识到它们的存在。在认识过程里,不解决问题比不提出问题总还近了一步。当然,否认有问题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种痛快方式”(钱钟书《诗可以怨》)。
有的话明明自己可以说,却一定要引用别人的,也算是推卸责任吧。“怨”,还是没有的好。
崔自默20220223
【回信】
自默兄:
这两天忙于迎来送往,迟复为歉。
兄说到佛学,说到孤岛上一众公青蛙化生母青蛙,实为触及到宇宙生命的终极。如此诡谲的生命现象,还有很多,如有些动物的雌雄一体,自我交配,繁衍后代;为适应自然,有些半生为动物半生为植物等等,都是人的认知中难以言说清楚的。在神奇无限的生命形态中,人只是坐井观天的微末存在。二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以蟑螂为主角的小说,被划归为“超现实文学”,里面的一些细节,其实并非完全虚构,而是源自观察,比如,蟑螂不可思议的自我修复功能,刚刚已被踩踏的身首异处,待“我”去找簸箕“收尸”,只延宕片刻,却见那四分五裂的蟑螂“尸块”正被另外几个同伴拉扯着逃窜,而那运送中的“尸块”也显然在变异,残肢一点点开始重新组合,就像后来电影中不断重组的变形金刚。具体情节当然是创作,但有些细节却出于亲见,那时我在海南生活,曾有好几次发现,被消灭的蟑螂,明明在地板上已体无完肤,但几分钟没注意,就消失不见了。至今,对我都还是迷。
我一直觉得,蟑螂是最值得研究的生物,想想看,它们是恐龙时代的物种,不仅从未被灭绝,且以超过人类生殖能力千亿计的数量,生生不息。我在南方居住了几十年,日常生活中,就见证过很多植物的神奇,比如,广东人每到春节都会买盆栽的金桔,只是应景的好意头,过完节就扔掉,一般活不过一两月,至少是丢弃消失不见了。我也买过几盆,但只要不死,从不舍得扔掉,除了偶尔浇浇水,平时基本不管,我家中的金桔几乎没有死过。大前年台风时,我家门前的大树被刮倒了,工人将枝干都锯成了一段段的木柴,我因念着这棵树陪伴自己多年,就取了其中一根放在自家阳台留念,几个月后,这根光溜溜的树干竟长出了枝芽,而那棵被削光的大树,因根还歪在地里没法移除,现在也开始长成一棵新的树了。与一些植物或虫豸比起来,“万物之灵”的人并没有太多不可一世的优越性,我一直相信,如果没有人为毁灭,甚至是有些野草,随随便便就能长过人的寿命。
人对事物的认识也是如此,我们没见过、不理解,甚至完全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因为自然的浩渺无限,而是人的局限,时时处处的无边的局限。
之前,听兄说到有心做《论语》的通译,近来就留意到各种有关解读《论语》的书。昨天,文史家刘传铭先生自上海来深圳,晚间聚会吃饭时,我特别问到他在新著《论语我注》中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阐释。这缘起于日前杭州公交车上出现的宣传事件,孔子这句话以标语样式出现于杭州的公共场所,作为一种核心价值观的大肆宣传,引发舆论的抨击。有人拿出百度百科的解释,认为这句出自《论语·泰伯篇》的话,是要百姓按统治者意志去做,而不要百姓懂得为何要这样做。是典型的愚民思想,属于孔子思想的糟粕。很多人参与了论争,这种按字面意思直解由来已久,古代的子夏、孙翱、王安石等多是此意,也遭到后代很多学者反对,除了是否“愚民”的争议,近现代还有以变动标点断句的方法,试图作不同的新解,如将句子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等。刘传铭属否认一派,认为理解成“愚民”,是误解了夫子的深意。晚上回家翻看王蒙的《天下归仁》,他解释孔子的本意就是“民人可以让他们听喝,让他们跟着干,不可以(用不着)让他们知道详情。”王蒙以他一贯的宽容和聪明,对这有“愚民”之嫌的说辞予以“古为今用”式的理解和存在合情的辨析。圣人一句话,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尤其这句没“前因后果”的突兀之言,无法有公众心服口服的统一答案,也算自然。值得注意的是,论争中的不少人早脱开了文本,而是从人身出发,即何人所言和论者的姿态出发去论证,比如,前提是孔子是圣人,因为圣人必不会有“愚民”思想,所以,孔子这句话根本就没有愚民的意思。若将孔子视为圣人,就不会从中看出愚民的意思。若认为有愚民的意思,就是读者本人有愚民意识。就如同——你看对方是鲜花,你就是鲜花;你将对方看成狗屎,你就是狗屎。论争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匪夷所思。
缺少捍卫真理的精神和勇气,是当下中国的最大忧患。一事当前,远离客观,首先是看人——因人废言,因人立言;立场和站队,成了判断正误的最终标准,“吾爱吾师”、“吾爱吾亲”、“吾爱吾同志”均胜过“吾爱真理”。反右、文革、清污,反复折腾,打得死去活来,过几年闹一次,不断重蹈旧辙。最近的美国大选,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前所未有的,中国人比大洋彼岸的美国人更关心美国的大选,左派右派都用心良苦,都造谣撒谎,手段花样翻新,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至今未熄。比文革更文革,或者说是文革的国际化大延续。更要命的是,这种观察事物,判断是非的模式,亦渗透进包括文学艺术在内的各领域。
也许是杞人忧天,其实大家都清楚,每个人都责无旁贷,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总之,忧患重重,要“解忧”又没有“杜康”,个人渺小无能为力,既没制作的技能也没有供货的力量。只能自我警觉吧,或如佛家所说的“时时勤拂拭”,或若《圣经》告诫的“自洁成圣”。
说得太多了。先打住。
王樽
2021-2-25
4、
王樽兄:
“言不必行”:本来作“言未必行”,却笔误成了“言为必行”;好在第一段,发出时瞬间发现了,于是撤回,定为“言不必行”。
老兄所说的蟑螂之神奇,特别有趣味。我写过“我崇拜蟑螂”,其实是它强大的生命力。似乎越卑微低贱的东西,复活能力越强。至于它们坚持活下去的理由,大概只有上帝才明白。道家主张放低姿态,水就是榜样。上善若水,“善”意思不是好,而是“道”,就是适应能力。不被蚊子叮咬的人,是有福的。有人研究说蚊子喜欢叮咬智商高的人,那蚊子得首先很快做出判断,那么其智商应该也不低;或者也有智商低的蚊子,糊里糊涂乱咬。蚊子一定是上帝的宠儿,天下名山蚊占尽,它们是清一色是风景区的霸主,因为它们的出没,让人兴趣荡然。记得在黄石公园,拍几张照片,被咬了一身包。可是记得希腊没有蚊子,也许因为干燥?
是啊,“万物之灵”的人没有遗传很多生存的优越性,也是福祸相依、得失相间。也许越文明,就越丢失原始生存的自然竞争能力。首先是听话、顺从,二战时期会像一群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押赴刑场,也不会像动物本能地做出反抗、逃跑或抵抗。历史文化也是一种包袱、束缚,恶心人的故事案例司空见惯,于是让善良人害怕、明哲保身;于是,懂得心理学的坏人,利用这种集体心理而为所欲为,变本加厉。文明始终带着野蛮的基因,奈何。
逃生本领会让动物敏感,越文明则越弱。隔马路盯着一个人看,他会感觉、发觉,而麻木的人就不会。这种敏感,往往产生不善意。谁会有什么特别兴趣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呢?
刘传铭老兄在北京接触过几次,还来我工作室喝茶下棋,一起聊王朝闻、华君武、黄永玉等老先生以及我的老师范曾先生,眨眼好多年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一般断句,理解为“愚民思想”也未尝不可。那么,什么叫“愚民思想”?要想干不成一件事,就跟所有人商量,一定意见不一致而歇菜。也如现在的会议主义,就是不想事后承担责任,于是不断表演民主,最后不了了之。如果领导觉得对自己有利,一定要干,就不必开会了。越有见识而自信的人,越不相信大多数。真理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因为真理是一个“概念”:真理若是物质的、科学的,就谈不上相信不相信、存在不存在;如果是精神的、哲学的,相信不相信、存在不存在,都是伪命题,反正都无所谓。
宁可要智慧的独裁,也不可要昏庸的民主。换一种说法,便换一种活法。“愚民”,换一种理解,就是既然确信方针正确,就别让老百姓操心了,别因为讨论而丧失机会。“愚民”既然是一个中性词,孔子有之也就“无可无不可”;何况,孔子是复杂的,大智若愚大方无隅因人而异因势利导那种,我会在《论语通义》中把它发挥透彻,而且,曲终奏雅。
商鞅的“弱民”论,急功近利,攻守异势之后,就不灵了。《管子·牧民第一》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才是长治久安的文明路数。汉·王符《潜夫论》卷一务本,明确提出“富民为本,以正学为基”。《潜夫论》有“非鞅”一篇辩论:“大夫”阶级之所以极力为商鞅辩护,乃是利益使然;“文学”儒士一方则例数商君之过,“利不从天来,不从地出,一取之民间”。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三种句读,释读都说得通:1,只要老百姓听话跟着走就可以了,很难让他们知其所以然;2,老百姓行,就任其发展;不行,就教育之。3,老百姓愿意服从,就开始实行;不愿意听从,就告诉他们为什么。
“不可”,两个字的理解也有主观客观、主动被动的差异:不可以、不允许、不可能、不能够。譬如“不可使石点头”:1,“不可使石点头”,任何人不可能做到让石头点头;2,“不可使石点头”,谁也不允许去做让石头点头这样的事情;3,“不可,使石点头”,如果不行,就让石头点头吧;4,“不可使石,点头”、“不可使,石点头”……
《论语》的成功,正在于其散点式的、语录体:1,每一句都可以成为经典、名言,容易记忆、传播;2,没有所谓“前因后果”,于是有各种猜测其之所以然;3,不同的贯穿连缀方法,宛如不同项链,阅读效果是不一样的。
我早年曾经想作《论语梳解》,把其章句重新摆布编辑,意思接近的放在一起,近期愈加觉得那样很荒唐。1,首先是一些章句意思模棱两可,不好归类;2,这些模糊的“无尽藏”,可以重复放置到不同地方,会激发出意外的效果;3,宛如行路,不同的路线,感受不一样,所以最好不同固定一种章句的排列,即便可以自信设计最佳、最完美;4,多维穿越的前后阅读,好比挖地道,忽然误入桃花源,是意外的惊喜。
借助其他诸子百家,比如《老子》,就会发现,诸如“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老子》20),原来以为漫无边际恍兮惚兮,其实,就是对孔子的宽慰。其旁证,就是孔子删订的《诗经》,比如《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那完全是孔子的内心独白啊。
“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论语》1.12)是讲礼用和贵。“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8.9)的前后两句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8.8)、“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8.10),这三句语意是前后统一的。再回顾《商君书》“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等句,简直暗通款曲。
有了对《论语》结构造形的复合认识,以及多维阅读的思想准备,就会发现,论语的语句具备一种“超位置”(superposition)的量子特性。我在《论语通义》中才有“关键词DNA”的解码方法,发现它们其实参差披拂严丝合缝相得益彰殊途同归。“通义”就得深耕细作,精博兼之,所以颇耗心神,我喜欢科学化,类似于还准备着手的《老子通义》开篇:“道是函数:y=f(x)”。如此,“我注六经”与“六经注我”的办法就得圆觉通达。
崔自默20210225
【回信】
自默兄:
“语录体”著作,总能在不同时代得领“风气之先”,或某种程度的“风头正劲”。从诸子百家到古希腊先贤,乃至《圣经》、《歌德谈话录》等等,无不如此。剔除了具体语境,任何话语,都能从不同的视角,解出新的意思,且能自圆其说、言之成理。不止是“说”或“写”,“听”也一样,不同的“语境”,不同的耳朵,听出的意思是不同的。
惹起热议的杭州公交车上孔子的名言,已经撤了,官方没有解释是非根由,而是意识到“内容不妥”。我理解就是场合不宜,容易产生歧义、异议。具体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否“糟粕”或“愚民”,可以各说各话,求同存异。但不论怎样断句,或从何种角度阐释,孔子的话都在情在理,子曰或书录,抑或作标语都没错,但贴出来就可能欠妥,大张旗鼓宣传则更不宜,明摆着要引发是非、招致群怨。有人讽刺说——一不小心说了真话。将帝王师对统治者的告诫,广泛传播于公众,民人听了可能就不解、不爽,甚而很生气、很愤怒。各方高人急火火地为圣人辩,也是在瞎帮忙
这就涉及到聚焦问题,初心与做工,目的与效果,如何所为或所为如何。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程颐说“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户晓也。但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都是提醒上下有别,内外有异,众寡有分。读书与创作亦如是,一定要分清对象,
兄说到“要想干不成一件事,就跟所有人商量,一定意见不一致而歇菜”,信然。还有效果相反的,就是逼人就范——“中国特色”式“万众一心”、“一致认为”。大到国家级的“协商”,小到街道办的会议、表决,动辄是按既定方针,“荣辱与共”、“统一思想”、“坚决拥护”。好多年前,我有本新书要出版,版样拿到手后,我强烈直觉是设计过繁,图色芜杂,喧宾夺主,让人看了眼花心乱,又担心是自己的观念有问题,就专门设宴,请了各方专业人士集思广益。结果,饭局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烈欢快,意见却基本趋同和肯定,除了微小异议,总体都是认可、称赞。花了钱耗了时间,结果是让我彻底打消了想大刀阔斧改造的心。此书成了我的“走麦城”,出版后羞于送人,完全拿不出手。回想起来,当然不能怨天尤人,朋友赴宴,没人当真要用心和提出建设性意见。聚会重点在聚与会,大家久别重逢,意在举酒嘱客,彼此认可,其乐融融。就像现在铺天盖地的某某作品研讨会,说得天花乱坠,你唱我和,俨然《史记》再现、《红楼》重来、鲁迅先生又死而复活了,外人看着热热闹闹,在场当事者谁会当真?就像钱钟书所言——请些不三不四的闲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花些不明不白的冤钱。浪费事小,耽搁正事是真。从此我就多了个教训,一事当前,首先也必须是自己要十分清楚,不能寄望于他人意见,尤其是不要让众人左右了你的判断。不能相信众人,甚至是高智商的众人,不是因为众人有意装傻或扮智,而是众人各有心思,表现在出谋划策时,则会统一表现出心不在焉、言不由衷。
还有一种现象,就是对某种言语、观念或行为相反一面的遮蔽。就像眼睛的盲点,是人的天然“弱点”,与生俱来,是人性的局限、观察的误区。也许并不是故意,但内含着情感倾向,潜移默化的偏颇,以自然而然的面貌出现。比如,将孔子视为圣人,就否认或回避其“愚民”等可能被诟病的一面。更具国际视野的案例,是对《圣经》的理解。
《圣经》对人类的影响,是迄今任何书籍和单一宗教信仰所不能比拟的。一般说来,人们眼里和心中的神,至高无上,充满慈爱与拯救的大能,所谓——神即爱,人们也多拿爱字说事。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也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著作中以希伯来《圣经》的记载为例,说明人性中暴力减少的历史规律,同时表明“尽管地位崇高,《圣经》却是一出漫长的暴力庆典”。
熟悉《圣经》的人都知道,耶和华神绝不是慈眉善目的“爱神”,而是嗜爱杀戮,不愿宽恕的“凶神”,其任性程度,每每令人瞠目结舌。神常常不论善恶、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个“顺”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信”神,且是唯一的“真神”。否则,杀无赦。“逾越节”的来历,就是指神派遣的杀戮天使越过以色列人家的房门(饶过以色列人的孩子),去屠杀埃及人的长子,这场屠杀之后,神又接下来实行了另一场著名大屠杀——让追杀以色列人的埃及军队在跨越红海时全军覆灭。《十诫》列明了对人的各方面行为规范,具体细部条款残酷无情,惩戒中包括奴役、虐待、肢解,以及种族灭绝等等。像亵渎神明、同性恋、通奸,甚至顶撞父母、安息日工作都被定为死罪。渡过红海后,以色列人因无聊而膜拜金牛雕像,摩西兄弟就遵从神意,一下杀了三千同胞。充斥书中的英雄观,也多以杀人多寡论高下,比如最被赞誉的大卫,不仅善于杀人,还是弄琴会唱的英俊诗人,女人赞颂大卫的同时贬低嫉恨他的扫罗,就吟唱“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有《圣经》学者研究统计——《圣经》中有六百多个段落是专门谈论族群之间、国王之间或个人之间的攻击、毁灭和相互残杀的……除了约有一千个句子提到耶和华现身亲手执行暴力惩罚,有更多的经文描写耶和华将犯罪者送到行刑人的刀口下,还有一百多处提到耶和华亲口下令杀人。在某位西方暴力学家建立的数据库里,《圣经》中仅特别记载的大规模杀戮就约一百二十万人,若加上大洪水,受害人数约有两千万人。
《圣经》为无数的人所尊崇,被奉为生活道德的规范和源泉,我自己也将其视为世界上最好看的书之一,无论从神学、神话学,文学、哲学,史学、诗学等角度,都堪称学科或跨学科经典,常读常新,受益无穷。我发现,不论是虔诚信奉的教徒,还是喜其文采的一般读者,多会忽略其中的负面部分,比如上帝作为忌邪神的极端暴虐、嗜血与杀戮,还有,时而呈现的地域歧视、女性歧视、民族歧视、殃及无辜等等,而更多看重其公义、拯救、慈爱的一面。或许是人有着天然倾向性,相信某种东西,就会刻意回避其不愿相信的东西。宁愿多看想看到的一面,不愿看不想看或不愿看的一面。
王樽
202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