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诗话》批评(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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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诗话》批评(9)
崔自默
卷一
十二、无赖借君一句诗
“极言公风雅,强余入谒。果一见如平生欢。”使劲给你引荐朋友的朋友,不多见。靠谱的朋友所介绍的,未必靠谱。不靠谱的朋友所介绍的,可能很靠谱,实力、判断力与吸引力不一样。朋友的朋友,面子力量大打折扣,有城府的人不会胡乱炫耀关系。“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英雄大八义》五十二回)。婚后夫妻反目,别怪媒人。“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元•关汉卿《包待制智斩鲁斋郎》第二折)。谁也没有火眼金睛,雷声大雨点小,天上不会掉馅饼,闲置资源看着浪费,想用上可能会造成更大浪费。平常俗话往往暗含大道理,话丑理端,雅俗共赏。
“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宋·朱熹《鹅湖寺和陆子寿》)。由生而熟,后来居上,比原来的朋友走得还近。现代社会信息多节奏快,长久交往则不仅是脾气投缘,往往靠有实际合作关系。因了解而走到一起,也会因太了解而分手。分手,不是仅仅感情破裂一种情况,还因为人生理想不一致,好比旅游目的地不一致,十字路口就要挥泪道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分道扬镳”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敌意的中性词。反之,即便敌人也可能同舟共济,因为都要到河对岸。
新不如旧,旧不如新,哪个对?都对,也都不对;因为要看是什么、针对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真实故事似乎更委婉。 “后汉窦玄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与玄书别曰:‘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已远,彼日已亲。何所告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太平御览》卷689《古艳歌》)。“衣莫如新,人莫如故”最早见于《晏子春秋·卷五内篇杂上第五》,“莫如”(不如)与“不厌”,一字之别,后者寓意更为丰赡。不管咋样,这首怨妇诗把各种情绪都照顾到了。
民间乐府,赋比兴技法充足,情感真挚、朴素大方,语句简短,有力有节,戛然而止。“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首乐府《古艳歌》写弃妇被迫出走,孤单若白兔,一步一回头,可怜怨恨中还有饱含依恋。
“七哀诗”,起于汉末,可谓乐府歌辞的一种时尚新题。“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汉•曹植《七哀诗》)阮瑀、王粲、张载等都有《七哀诗》,离乱凄惨怀乡情结当然有别于闺愁寂寞怨恨情绪。何为“七哀”?“痛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文选》六臣注吕向有此注,可作一解。“《七哀诗》,此种大抵思君之辞,绝无华饰,性情结撰,其品最工”(清•沈德潜《古诗源》)。程千帆《古诗今选》说:“这篇诗写闺怨。古代诗歌往往以爱情关系比拟政治关系,所以作者此诗也可能是用来‘讽君’,希望朝廷看顾他,信用他。”[1] 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说:“曹植《七哀诗》中的女子,不是现实中的弃妇,他是用弃妇来作象喻。”[2]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汉·邹阳《狱中上书自明》)一见如故,历久弥新,知音、知己,这个“知”就是智,包括自知和知人两个方面。
“把酒春如许,论诗夜未央。相逢便金石,何必试冰霜。离合知难免,愁思自不忘。他年一茅屋,公肯访荒凉?”(宋·杨万里《送傅安道郎中将漕七闽二首其一》)“相逢便金石,何必试冰霜”,这应该是一个浪漫的奢望,最后疑问句是证明。
别人敢许诺,你敢相信么?“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老子》),“信”字非轻易事,包括自信与他信,两方向都没准。轻诺寡信,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强迫别人发誓,那可能会“陷人于不义”。在“画地为牢”的礼义廉耻忠孝仁信的时代,被陷不义则生不如死。当今世界输,遇到老赖可操心了。当然,厚古薄今也不对,因为人性在从前也普遍那般嘴脸。
“故人何许?浑忘了,江南旧雨”(宋·张炎《长亭怨》词)“旧雨”,就是故人、老朋友,只能这么弱弱地问。典出“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全唐文》卷360《杜甫二·秋述》),意思是过去宾客遇雨也来,而今遇雨却不来了,名利场就这样,致远恐泥啊。“今雨”,就是新朋友。北京中山公园里有个“来今雨轩”,是建于1915年的茶楼和饭馆,近代不少社会名流常在那里聚会。
“旧雨”之类的代名词,写诗必备。引经据典、断章摘句,一般人不懂显得有学问,当然也会被比他有更大学问的讥讽为“掉书袋”、“獭祭文章”。尤其是字里行间有诘屈聱牙别扭晦涩生僻古怪字,就更显得雅致脱俗。这种陌生感,有心理战的架势和派头,也宛如书法字体的歪斜,天然一种势能、韵致、味道,比如张大千的字。
“音节可爱”,袁枚用这四字来评价,说明在音节格律技术环节还过得去。批评批判,要留面子,不得罪人,就要别具只眼,评语词句另辟蹊径。比如评论书法说遒劲有力、下笔有劲,评论演技说胆大、敢演、不赖,评论文章说通顺、不错、有道理,并非高级赞誉。字画古玩鉴定也类似,作者经历和历史故事笔墨生动一番题跋说辞,啊,一目了然了,至于是真品赝品却没说。
“坐定,忽正色曰:‘吾欲借君一贵重之物,未知肯否?’余愕然,问何物。公笑出袖中和韵诗,第二句仍是‘六年人悔见公迟’七字耳。彼此冁然。”常说“一字之师”,这样大大方方煞有介事地请求借用一句,也是幽默。冁然、嫣然、粲然、哑然、哗然、粲齿、捧腹、拊掌、解颐、绝倒、脱颔、破涕、霁颜、开颜、赧然、莞尔、哄堂、喷饭、眉飞色舞、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仰天大笑、冠缨索绝……都是描写笑。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鲁迅《孔乙己》)孔乙己似乎不应该说偷、窃,可以说挪、动、拿、借、取、用等等。无赖?不是,是无奈。
无奈借君一句诗,“无奈”似乎换成“无赖”则更生猛、调皮。别误解,“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宋·辛弃疾《清平乐·村居》),意思是我最喜欢顽皮的小孩子。不过,还真得提防扮着顽皮耍无赖,拿着无聊当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