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话解密古汉语
(2011-07-28 21:3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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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明清戏文曲词为对象
泉州话解密古汉语
编者按
□本报记者 吴泽华
实习生 吕辉娜 何晨
泉州方言“解密”公元前古汉语
说到泉州话解密古汉语,就不能不提到相关学者近期这方面取得的重要成果——《考辨泉州话》一书。在这本书中,书的编著者、泉州戏曲研究者郑国权写道:泉州方言中有许多语词“有音无字”,因而被视为 “土话”。对于这些“土话”,先贤们发明了一种同音借代的办法,用同音字把它们记存下来。
正因为有了这些“借音字”,才使我们今天能够循其音、义去找到许多古汉语,有的古汉语甚至远在公元前司马迁的作品中,不少“借音字”就在泉州戏曲弦管古籍中。
比如,泉州口语中有个“那”字,但不作为指示代词的“那个”或连词的“那么”,而是表示“停留”或“住下”。刊刻于明嘉靖丙寅(1566年)的《荔镜记》就是这样写的。
陈三、五娘私奔被捉拿受审,女婢益春先被释放将要回去,五娘交代她:
益春,你那府口听候等我。
接着,陈三被关进监狱。都牢令他入牢去, 陈三恳求道:
乞阮那只处坐。
这先后出现的“那”字,泉州人一听语音就知道是“停留”或“在”的意思。但不懂泉州方言的人士,只凭书面“就字读字”,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台湾有位研究者,就曾经认为“那”是“都”的误刻。
那么,表示“停留”的“那”有没有正字?
寻觅多时,终于在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中找到这个字:佴。
李陵既生还,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
观笑。悲夫!悲夫!
司马迁受了宫刑,只好“佴”在蚕室中,以利于养伤,又避外人 “观笑”。
《现代汉语大词典》称“佴”字(普通话)读音,一作“贰”,一作“奈”;前者作姓,后者释义为“停留;置”。
据此,作为“停留”的“那”,改为“佴”,字正音准。
此其一。
其二,泉州方言中,“一个续一个”的续,不读“续”,而读“刷” (去声) ;“一个节目演完了,‘刷’落去演什么?”其中的“刷”也常写作“续”字。这种写法,梨园戏清抄本《朱文》中,就有几例:
一摄金:忠厚为本,待我读续去。
朱文:亦无乜酒风通展。会唱续去。
这个“续”字,演员毫无疑问都读“刷(去声) ”字。那么,有没有别的字,比“刷”、“续”字更加确切的?有。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中,有个“绍”字:
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续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
其中的“绍明世”,旧版《古文观止》译作“继续治世” 。《说文》注“绍”为“继也”。可见“绍”就是继续。泉州高甲戏《连升三级》有句“绍百王之业”的 “绍”字,与 “绍明世”的“绍”是同义的。
由此可证,“绍”就是方音“刷”(去声)和训诂“续”的本字。
其三是“瓜”字。
菲律宾《南音锦曲续集》有句曲词:
三舍广南寻伊兄,不然在此游, 一去去瓜东往西环都城。
一些曲词内容也源自《陈三五娘》的故事,其“瓜”字是借音字。现在的使用率还很高。如:
“你下班时,记得‘瓜’去超市买菜!”
这个“瓜”字,一听就明白是作“短暂停留”的意思。那么,“瓜”的本字是什么?
从司马迁笔下又能找到一个字:絓。《史记》32卷《齐太公世家第二》,有句“车絓于木而止”。《现代汉语词典》称:絓,音同挂。释义:绊住;阻碍。泉州人把它引申作“短暂停留”,音、形、义都准确。
陶渊明曾用泉州话赋诗责子
无独有偶,郑国权发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也曾用泉州话在赋诗责子时,其语言文字仍然留在泉州的方言中。
陶渊明距今已经1600多年,他任县令的彭泽离东海之滨的泉州也在千里之外。如果说这位活在遥远年代、住在遥远地方的诗人,他的语言仍留存在泉州方言中,恐怕许多人不敢置信。但事实又叫你不能不深信不疑。
诗人的《责子诗》中:白发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陶渊明接着在诗中把老大“阿舒”、老二“阿宣”、老三“阿雍”、老四“阿端”至老五“阿通”,一个个进行点名批评。
郑国权认为,暂不说陶渊明“责子”出于何因,先说这五个宝贝儿子的小名或昵称,在今日泉州城乡各地,能叫出同名者何止千个万个。泉州方言对人的称呼历来有个前缀词“阿”字,至于阿猫、阿狗、阿圆、阿扁,更不乏其人,好像与陶家五子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乡里似的。
更有趣的是,陶渊明诗中批评老大,是“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对此一般解读为:“长子阿舒十六岁,不务正业,懒散怠惰无人可比。”这种解释,从字面上看,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却未必能准确地表达其原意。何以见得?诗中“懒惰故无匹”的关键词是“无匹”。这个陌生的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从《辞源》、《辞海》中都找不到这条词目,甚至《普通话闽南方言字典》也未予收录。
但是,从泉州话中却能找到线索。泉州人常以“无半匹”或“无一匹”来形容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如:“这位老兄台只会夸夸其谈,要他干正经事却无半匹!”又如:“他这个人物只会摆老资格,真正的技术无一匹!” 看来,“匹”字于此可作“技能”或“本事”解。所以把“懒惰故无匹”解读为“不学无术”是比较恰切的,换成大白话说,就是“生性懒惰,所以没有学到好学问、具备真本事”罢了。陶公的长子才十六岁,属未成年人,其缺点是“总不好纸笔”,说到底是不用心或不兴趣读书写字。知子莫如父,为父的“恨铁不成钢”,生怕儿子将来没有谋生的技能、自食其力的本事,仅此而已。他还不至于把儿子看成懒惰得“无人可比”、不可救药的地步。
平时,“无半匹”、“无一匹”,是泉州民间口头语,说说可以,但要写成文字,虽然对“匹”字的字音不会有误,而本字是什么,语源在哪里?尽皆茫然。郑国权从陶诗中找到“阿”和“无匹”,获益匪浅,更加坚信“晋人南迁 ”之后,在江南广大地区,都会有“晋代衣冠留胜迹”。尤其是晋代语言在闽南泉州一带的存活,不能说是俯拾皆是,至少是随处可见。因此,从钩沉古汉语这个广义上说,陶渊明可能还是泉州人的同乡呢。
明代戏曲刊本重见天日
古稀学者勇闯研究难关
一个偶然的机缘,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的郑国权接触到一部前所未有的重要史料《明刊闽南戏曲弦管选本三种》。这本书为国际著名汉学家、英国牛津大学龙彼得教授所著。龙彼得教授在英国与德国的图书馆中,找到了尘封几百年的三种明代刊刻的闽南戏曲与弦管选集,后又经过二三十年的调研,写成长篇论文,连同原刊书影,于1992年自费在台湾出版。
郑国权说:“我初读到这部书时,深受震撼,感到这部典籍的重见天日,无异于泉州历史文化积淀的大面积发现,对于泉州的梨园戏与弦管的意义尤为重大。”
一位西方学者,对泉州的传统文化尚且如此尽心尽力地加以发掘、爱护,作为泉州当地的文化工作者,岂能无动于衷?于是,他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设法邀请龙彼得教授来泉,从此开始了双方的交流与合作。1995年,泉州地方戏曲研究社编辑、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北京版《明刊闽南戏曲弦管选本三种》一书终于与读者见面,在国内外戏曲学术界引起热烈反响。
1996年年底,郑国权时年65岁,萌生了将泉州自明清以来的梨园戏与傀儡戏的剧目、音乐、表演等汇编为一部“丛书”的构想,得到了同仁的赞同和市领导的支持。至2000年年底,十五卷本600多万字的《泉州传统戏曲丛书》终于全部出版。2001年,泉州市人民政府特为这部《丛书》颁发了唯一的“市长特别奖”。
然而,传统戏曲刊本抄本是从口头说唱转成书面脚本,一些方言词语缺乏准确、恰当的写法,常常依据编著者及刊印者的学识水平作出不同的判断与确定,所以对方言词语的标写不免产生一些讹误。
如何“还原”和“翻译”这些珍贵典籍中词语的标写用字,帮助当代读者读懂古语?这就需要语言文字专家“考本字”,采用形、音、义互推互证的方法,特别强调音义相合的方法来逐一考辨,学界普遍认为这是汉语方言研究中最难的工作。
基于对泉州传统戏曲刊本抄本的整理、研究的成就与经验,年逾古稀的郑国权像年轻人般青春焕发,勇闯方言研究难关。他另辟蹊径,从泉州传统戏曲刊本抄本的用字用词,去考究泉州话的一些词语的写法、用字。后来,一本沉甸甸的《考辨泉州话》问世。学界普遍认为,《考辨泉州话》对泉州传统戏曲刊本抄本中100个词语的标写用字作了认真研究,下的功夫很大,考究深入,辨析细致,很有价值,让人信服。
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原常务副主任,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陈章太在阅读过《考辨泉州话》的书稿之后为之作序,他认为该书利用新的材料,从新的视角对泉州话本字的考辨是很有意义的。他说:“学术研究需要讨论,通过讨论集思广益,促其发展。本书的出版有利于泉州话本字考析问题的讨论,并将促进泉州话及至闽南方言本字研究以及相关的语言、文化研究的发展。”